记忆是一座潮湿的、长满了青苔的城。
每一块墙砖都吸饱了过往的雨水,沉甸甸地垒砌成时光的形状。当你以为早已远离,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或许是一阵熟悉的风,一缕相似的香气,一张匿名的明信片——那城墙上便会蒸腾起名为“曾经”的、带着腐朽甜香的雾气,将你眼前崭新的世界,氤氲成一片模糊而又刺眼清晰的、属于过去的图景。
林未雨就坐在这座记忆之城的入口,或者说,出口。
她身下是大学校园里那棵年岁悠久的桂花树下的石凳,初秋的阳光奋力穿过层层叠叠的、墨绿色的叶片,在她摊开的掌心、在她微颤的睫毛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如同破碎镜面似的光斑。空气里是甜得发腻的桂花香,浓郁得几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迫着呼吸,与三年前云港市那个雨水里夹杂着泥土和青草气的、清瘦的夏天,截然不同。
她的指尖,正捏着一张硬质的明信片。边缘有些许磨损,像是经历了漫长的旅途。画面,是一条被高大法国梧桐的浓荫几乎完全覆盖的街道,阳光极努力地从枝叶的缝隙间挤进来,在柏油路面上洒下无数晃动的、金币般的光点。那光影斑驳陆离,像极了那些拼命回想,却终究无法拼凑完整的旧日时光。
而背面,只有一行字。清瘦,有力,带着点孤峭的笔锋,仿佛能穿透纸背,直接镌刻在人的视网膜上:
“青春是场终将放晴的雨,愿你我,都曾是彼此伞下,最狼狈也最真实的风景。”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干净得像一场了无痕迹的雪。像一首无题的绝句,被一个沉默的、看不见面容的邮差,从记忆的深处打捞起来,跨越了时空,精准地投递到了她此刻兵荒马乱、却又故作平静的生命里。
是谁?
是顾屿吗?那个曾在大雨初歇的黄昏,近乎粗鲁地将一把黑色的、伞骨有些生锈的伞塞到她手里,自己却转身冲进雨幕,背影很快被灰蒙蒙的水汽吞噬的少年。他溅湿了她新买的白色帆布鞋,也在她心底的宣纸上,晕开了第一团迷蒙的墨渍。如今,那个桀骜不驯、眼神里总藏着风暴与星光的少年,是否也终于学会了用这般含蓄到近乎残忍的方式,为过往所有心照不宣的狼狈,写下最终的注解?
是唐梨吗?那个用最浓烈到近乎狰狞的色彩对抗整个灰白世界的女孩,像一团闯入平静世界的、燃烧着的火焰。她的画笔下曾是决绝的叛逆与疼痛,如今,那尖锐的笔锋是否也被时光磨钝了些许,变得如此温柔,温柔得……充满了告别的哲理?
抑或是周晓婉?那个永远清醒、永远知道自己下一步该落在何处,像精密仪器般规划着人生的女孩。她用这种方式,如同梳理复杂的数学公式般,为她混乱的、感性的青春,梳理出一条清晰的、理性的脉络?
甚至是……沈墨?那个曾在流言与泪水中几乎溺毙,最终选择远走他乡,剪断长发也仿佛剪断了过往的女孩。隔着浩瀚的大洋彼岸,在某个阳光灿烂的海滩上,她是否终于与过去的自己、也与她,达成了沉默的和解?
她不知道。
这谜语般的、轻飘飘的赠言,却像一颗投入她心湖的、沉重的石子。那荡开的涟漪,一圈圈,无声地扩散,每一道水波的纹路,都是云港三中那三年,迷迷蒙蒙、无休无止的烟雨。
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或者说,像终于找到了缺口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飘远,沉溺,将她拖回那个雨水丰沛的、名为“云港”的故乡。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2011年八月末的、粘稠的雨天。
雨水像是永远也下不完,噼里啪啦地敲打着老旧长途汽车的车窗,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泪痕般的轨迹。也敲打着她那颗对未知高中生活充满了惶惑与隐秘期待的、十六岁的心。那双她央求了母亲许久才买到的、崭新的白色帆布鞋,怎样小心翼翼地、像踩在云端一样避开人行道上浑浊的积水,却又怎样猝不及防地,被顾屿那辆如同脱缰野马般的山地车,“唰”地溅起一篷污水,精准地染上了星星点点的、污浊的泥浆印记。
那一刻的狼狈与猝不及防的气恼,像迅速膨胀的棉花,塞满了胸腔。她甚至记得自己当时眼眶的酸热,和强忍着没有掉下来的眼泪。如今想来,那点委屈,那点愤怒,竟成了她漫长青春故事里,最不起眼,却又最不可或缺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开篇。命运那巨大而无声的车轮,或许,就是从那一滩不起眼的污水开始,缓缓地、不可逆转地转动了起来,沉重地碾过了此后一千多个浸泡在汗水、泪水与雨水中的日夜。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纳兰容若的词句,带着穿越了三百年的凉意,此刻在她心头幽幽地响起,竟像一句精准而残忍的预言。若一切真的都能停留在初见的瞬间,停留在那狼狈的对视,停留在那混着泥土气息的雨水中,是否就没有后来那些纠缠的、甜蜜又痛苦的悲喜?可若真是那样,青春这片贫瘠的、渴望疯长的土地,又如何能开出记忆里那些疼痛到极致、却也绚烂到极致的、有毒的花朵?
鼻尖似乎又萦绕起军训时,九月依旧毒辣的阳光曝晒下,塑胶跑道蒸腾起的、带着橡胶颗粒感的灼热气味,混合着少年们汗水那咸涩的、蓬勃的生命气息。沈墨——那个像精致易碎瓷娃娃般的女孩,怎样在站军姿时软软地晕倒,下意识地扯散了她好不容易扎好的马尾;医务室外,顾屿怎样懒散地倚着斑驳的墙壁,不成调地、近乎耳语般地哼唱着那首古老得仿佛属于另一个时代的《爱的代价》,“走吧,走吧,人总要学着自己长大……”
那时,她哪里懂得歌词里那沉甸甸的、属于成年人的沧桑与无奈?只觉得那断断续续的、带着少年特有清冽的旋律,像一片最轻柔的羽毛,一下一下,若有若无地,搔刮着心脏最柔软、最不设防的那个角落。酥酥的,痒痒的,带着一种莫名的、让人想落泪的冲动。
现在,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她似乎才稍稍明白,有些成长,注定要以疼痛为代价,就像蝶的破茧,那振翅瞬间的华美背后,是血肉与旧躯壳撕裂的、真实的痛楚。而有些路,真的只能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下去。
食堂里永远是人声鼎沸的,像一个喧嚣的、巨大的蜂巢。空气中永远漂浮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气味——是油渍在高温下反复烹炸后的腻味,是消毒水试图掩盖一切的努力,是各种食物,无论是红烧肉、番茄炒蛋还是清炒白菜,混合在一起的、属于集体生活的、粗糙而真实的味道。周晓婉,那个早熟的、眼神里总是闪烁着精明计算光芒的女孩,像个经验老到的猎手,能精准地分析出哪个窗口的打饭阿姨今天心情好、手不会抖,哪天的红烧肉会因为某种她洞悉的“规律”而多给可怜兮兮的半勺。
她们端着印有卡通图案的、边缘被洗得有些发白甚至起了毛边的餐盘,在拥挤的、弥漫着汗味和食物气息的长队里,像两尾沉默的鱼,艰难地寻找着一方可以暂时安放疲惫身体和饥饿肠胃的角落。那些关于严厉的物理老师、关于隔壁班帅气的体育委员、关于未来遥远得像天边星辰的大学的窃窃私语,就着那些不算可口、甚至常常被抱怨的饭菜,被她们默默地吞咽下去,竟也成了滋养那段苍白青春最独特、最不可或缺的养料。
那时,是那样真诚地、同仇敌忾地抱怨着食堂的饭菜,恨不得立刻逃离。如今,在异乡的、某个饥肠辘辘的深夜,却会莫名地、执着地怀念起那股混杂着青春汗水与懵懂心事的、独特的、再也无法复制的味道。
还有那些被赋予了过多意义的节日。
平安夜里,那些包装得精美绝伦、系着丝带的苹果,在课桌间秘密地传递,像某种暗号,藏着多少欲说还休的心事、多少不敢宣之于口的祝福。她记得周晓婉送她的那个最大最红的蛇果,也记得自己当时,心底那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望——为什么不是那个她期待的人?
愚人节幼稚又可笑的捉弄,那张写着“我喜欢你”的、笔迹拙劣模仿的纸条,在她心头掀起的惊涛骇浪,以及随之而来的、被当众撕碎纸条的难堪与疼痛。那背后,是笨拙的试探,是更笨拙的维护,是青春里特有的、伤人也自伤的残忍。
元旦晚会上,那些跑调跑到天际的歌声,那些笨拙得可爱的舞步,那首全班大合唱的《北京东路的日子》,汇聚成一片没心没肺的、纯粹的快乐海洋。每一个节日,都像是漫长雨季里一个奢侈的、短暂的晴日,被他们赋予了超越其本身意义的、近乎神圣的光环,成为记忆坐标轴上一个个闪闪发光的、不容置疑的点。
泰戈尔说:“生命因为付出了的爱情而更为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