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克和医护人员谈话的时候注意到他似乎在某一秒恢复了一丝神智,嘴唇微动,下一刻又立马沉沉地静下来。
车窗外的街景开始移动。港口方向传来若有若无的汽笛声,被隔绝在玻璃之外。迪克看着Elliot的脸。那张脸在近距离下显得更年轻,睫毛很长,皮肤因为失血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那不是病态的白,更像是被时间提前剥离了一层外壳。
他想起前一天清晨。
他想起学生服务中心工作人员的那句“指定监护人”
他知道这是工作人员的疏漏,一般填写的表格,监护人就只是监护人。只有在勾选了DeceasedParent这一栏后,下面出现的名词才会变成“指定监护人”,学生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在下意识的情况下照着念了。
这个单词是多么的令人熟悉又陌生。
迪克望着Elliot的眼神宁静深远。
救护车在红灯前短暂停下。惯性让车厢里的人同时前倾了一瞬。Elliot的眉头轻轻皱起,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动。嘴唇再次动了动。
迪克俯下身。
“没事。”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是在确认自己仍然在这个场景里,“我们到了就好。”
他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见。但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肩背的肌肉松了一点。
医院的走廊比清晨的校园更亮。白光均匀地铺下来,没有阴影可以躲藏。推床经过时,护士快速报出姓名、年龄、入院原因。年龄被报出来的那一刻,语调没有变化,空气却像被轻轻切了一刀。
父母双亡。
迪克的脚步停顿了不到半拍,又立刻跟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动作依旧自然。但有一根线,在他身体深处被拉紧了。
急诊区的流程迅速而冷静。抽血、点滴、心电监护。Elliot被转移到病床上,手腕细得过分,腕骨突出,输液针固定得很小心。护士调节滴速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监护人是否已经联系。
迪克摇头。
“学校系统里没有紧急联系人。”他说,用的是陈述句。
护士看了他一眼,视线在他和病床之间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那等他清醒一点再说吧。”
Elliot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他的眼皮偶尔会颤一下,像是在某个遥远的地方被轻轻触碰。只是没有真正回来。
迪克站在床边,没有坐下。他习惯站着,保持一种可以随时离开的姿态。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张脸。
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足以让人开始注意到细节。
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节奏稳定。监护仪的声音低而规律。走廊里偶尔传来推车经过的声响,鞋底与地面摩擦,像一段被剪辑过的背景音。
Elliot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却足够让迪克察觉。他立刻靠近了一步。
那只手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像是在确认某种触感是否真实。过了一会儿,眼睫抬起。
浅紫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更淡了,像被水洗过。视线没有焦点,停在天花板上,然后慢慢下移。
最终,落在迪克身上。
那一刻很短。短到来不及形成完整的表情。
Elliot的眼神里没有惊慌,也没有求助。更像是一种缓慢的辨认——在意识尚未完全归位之前,对世界做出的第一步确认。
“……你怎么在这里?”
声音很轻,像是被喉咙里残留的疲惫拦住了一半。
“你晕倒了。”迪克说,“我们在医院。”
他没有提跑道,没有提救护车,也没有提那些已经发生的判断。他只给出当前最必要的信息。
Elliot眨了下眼。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年轻了。那是一种来不及掩饰的反应,不在任何演练范围之内。
“抱歉。”他说。
这句道歉来得太快,也太自然。像是某种条件反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