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母亲说过,牦牛筋弩弦韧性极佳,防水防潮,就算在海边潮湿的环境下,也能保持原样。
可她十二岁那年,母亲深夜被唤走,回来时疲惫不堪,她听见她父亲抱怨:“那些弩弦不知用了什么料子,一沾海水就发黏,力道大减,根本拉不开满弓。”
她凑近卷宗,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端详。
那行“弩弦为牦牛筋”的字迹,笔锋与前后的记录略有不同,墨色也稍浅,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陆亿唐颤抖起来,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就在这时,档案库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王主事不耐烦的催促:“陆大人,快些吧,太阳都要落山了。”
陆亿唐猛地回过神,应道:“知道了,这就来。”
她快速抓起那卷领用记录,手指颤抖着拆开卷宗的绳结,把里面的纸页一张张抽出来,对折再对折,塞进工具包的夹层里。
正在此时,她听见门口传来“嗒嗒”的脚步声——小厮的快靴声,而且不止一个。
她赶紧把残册塞回缝隙,用一堆旧卷宗挡住。
刚直起身,两个穿灰布短打的小厮就走了进来,眼神警惕地扫过室内:“陆大人,李监正刚刚吩咐了,查档期间需有人陪同,您别介意。”
她强装镇定地笑了笑:“辛苦两位了,我有些地方没看明白,正在琢磨呢。”
说话间,两个小厮绕着书架走,目光在卷宗的摆放上扫来扫去,陆亿唐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天启十五年都过去这么久了,陆大人还查这年做什么?”小厮突然开口。
“陛下让我调研军械工艺,自然要从往年的记录看起。”陆亿唐理直气壮。
小厮眯了眯眼,刚要再问,档案库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姜二公子!您怎么突然来了?事先也没通传一声……”
陆亿唐心里一松,却又提了口气。她偷偷瞥了眼两个小厮,只见他们脚步也停住了。
“通传什么?”姜玖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将作监是朝廷的军械重地,不是你李家的私宅,我替岐王殿下看看军械质量,还需报备?”
李监正笑道:“公子说笑了!只是近日军械库在清点物资。。。。。。”
“我听说前几日试射的弩机,箭簇还有毛刺?”姜玖打断他,脚步往档案库方向挪了挪,“这么大的纰漏,你不盯着整改?”
李监正的声音瞬间弱了下去:“这……这就去整改,这就去……”他说着,喊道:“王主事!”
王主事的声音伴着脚步声响起:“哎!”
李监正的声音带了点怒气:“箭簇上的毛刺!你手下的工匠是做什么吃的!还不快去整改!”
姜玖似笑非笑的声音传来:“那就看看档案室吧。”
两个小厮对看一眼,都往门口的方向迎去。陆亿唐趁机抓起石案下的樟木记录,飞快地塞进工具包的夹层里。刚塞到一半,一个小厮突然回头:“陆大人,您。。。。。。”
陆亿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正在此时,档案库的门突然被推开,姜玖站在门口。只见她眼神淡淡地扫过室内:“将作监的小厮,也敢对朝廷命官指手画脚?”
两个小厮吓得赶紧躬身:“参见姜二公子!”
姜玖目光落在陆亿唐身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随即转向李监正:“李大人,我想看看那弩机是如何整改的,不知可方便带路?”
李监正哪敢说不,连忙点头哈腰地引着姜玖走。
路过档案库门口时,还不忘瞪了两个小厮一眼:“好好伺候陆大人!”
两个小厮喏喏应声,不敢再盯着陆亿唐,只是站在门口,眼神飘来飘去。
陆亿唐趁机把最后一页纸塞进夹层。
*
她刚走出档案库,就看见谭木棱站在廊下,眼神焦急地往这边看。
见她出来,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刚才李监正让小厮盯着你,我想进去帮你,却被王主事拦住了……”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正陪着姜玖看图纸的李监正,又看看陆亿唐,语气有点酸溜溜的:“还是姜二公子有本事,一句话就把李监正给支走了。不过陆大人,你可得小心,他那样的世家子弟,心思深着呢。”
陆亿唐脚步顿住了。她转头看向谭木棱,只见他眉头皱着,眼里满是不忿,显然是觉得姜玖接近自己别有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