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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2页)

唐编辑说,有点儿意思,题材可以算都市玄幻,只是不知道你驾驭不驾驭得了,注意不要太悲伤,现在be结局读者可不爱看,怕我不懂,又返回去解释,说be结局就是badending,不好的结局。

我当然知道,但我不想这么说,流行词汇太多又层出不穷,像黑道暗语,学不过来,和表情包一样,令人看着就生气。

我说我想讲人的离散、失去、断绝,爱情的后半段,最难熬的部分,可必然也会写到他们如何相遇、互生情愫、情投意合的部分,爱情刚刚发生的时候,你放心就是。

我隐藏了半句没说,其实关系中最难的部分,往往是在闯过激流之后,平静水面下涌动的那些。像我和楚储这样的,暂时无法继续深入,也无法再重新认识一遍,确实该被打个响指解散,各奔前程才对。

结局好坏,得放在长的时间里去看,现在坏的结局,未来要鞠躬感激它也说不定。

在雷悟家认真写字的上午十点,必须关上窗子。隔壁是所重点中学,课间运动时间很长,一个女体育老师或者教导主任什么的,总在喇叭里咆哮,听不出具体内容,语气却让人头皮发麻,恍如回到初中时的操场上,必须要接受根本听不进去的一切。

我常点一根烟,站在窗前发呆,提醒自己千万不可成为丁辛辛的教导主任才是。人一旦拥有一定的地位和麦克风,就容易扯开嗓子对他人说话。

这时手机振了一下,是楚储说,今晚来找你吧。

她从来不说“想你了”,哪怕是“想见你”。后来我也不说了,这样平等。我说“好的”。这段奇怪的恋爱,仪式感上格外简洁,如果这也算是恋爱的话。

放下手机,我伸了个懒腰,突然回身抱起滴滴,一顿狂亲。滴滴被亲蒙了,茫然看着我。猫经常做奇怪的动作,即便如此,此刻猫也表示对突然狂喜的人类难以理解。大家别笑,我现在也看不起自己,但我顾不上你们怎么看。

三天后,就是四月一日,叫胜宇的人将回来,楚储就要去南山滑雪场和这个人约会。他高大,穿风衣,曾和她在机场拥抱彼此,上演依依惜别,还过分亲昵,用手揉她的头发。

今天我要和她见面,我定要把握机会试着问她,或者直接算了,分开就好,不再继续自我折磨。如果真有解绑师,不如请他来帮我们打个响指好了,也算水落石出,做个了断。

但当务之急是决定今晚去哪里约会。订个酒店倒是无妨,只是可能会让楚储觉得不适,想着红色蜘蛛丁辛辛可能会一头红发在客厅沙发上,还放着音乐,咕咚咕咚地喝啤酒,我在雷悟家转了三圈,浑身燥热。

窗外,春天正快速地攻城掠地,谁也拦不住,马上要热起来了,我愿吃素三日,把南山的雪全部化掉。

下午三点,我给丁辛辛微信发去了东三环某个新开酒店的预订链接,说,今晚你去这里住,是有公关朋友让我体验的……我正好家里来人谈事儿,没空去,你帮我去吧。

说得轻描淡写,实则处心积虑。理由越长细节越多,越是谎话。大家以后要学会分辨,谨防受骗。

四点时,丁辛辛缓缓发来一个问号表情,随后说,这么突然,那好吧。

她今天如此懂事,我心存感激。匆匆收拾东西回家,遛了皮卡,拴在门上,一切操作回到丁辛辛没来时,如同那么多个我的约会之夜。现在唯一多了的一个步骤,是我关上了丁辛辛房间的门,假装她从没来过。

她的房间已经有了不少她的生活痕迹,只是在我的虎视眈眈之下,展现出被迫的整齐。今天被子叠过了,睡衣也折起来放在了枕头上。琴总是歪歪扭扭,今天终于靠在了窗上。桌上的化妆品被装进一个透明方形袋子,鼓鼓囊囊,只是拉链没拉上,露出参差不齐的化妆刷,像是什么怪物在吐舌怪笑。

我的第一本书就放在她的床边几上,大概读了一半的样子。下边未拆封的,竟是我的另一本,她什么时候买的?对我如此好奇吗?

如果想了解一个人,当然是去看他的作品。那些他灵魂里明亮的、黑暗的部分,即便刻意隐藏,也都在字里行间。想着侄女正在一字一句检视过去的我,我多少有点儿不安。

这么说来,想了解一个作家不算困难,除非他是个天才,又写得太多。不知道楚储是否了解我,这么想着,喜悦的心情又掠过一丝不快,难以描述。

一切准备就绪,我坐在窗前,看不下去书,也暂时没什么事情可做,只好对着窗外的树发呆,它们泛起新绿,有清浅的阴影。我换了床单,刚洗完自己,吹了头发,认真刮了胡子,身上留有皂香。桌上水果已经洗好,红酒在醒酒器里,我喜欢它呈扇形随瓶身弧线注入时的样子,像某种预示,大红色帐子般喜庆庄严,最终导向爱和亲密,导向耳畔的呼吸、互相渴望和十指交缠。

“微醺”是多么美好的词,发音和字形同样令人愉悦。

忘了说,此前我还研究了一会儿,换了智能灯遥控器的电池,客厅终于恢复到之前的样子,不再需要靠吸顶灯照明——那些被我称为“春节光”的瞬间照亮全屋的不讲道理的白炽光线,简直可以将一切情趣照回原形。现在我的客厅是美的,丰满的,有深浅层次的,绿植和光还有家居用品都很温驯,不挣不抢,一切刚好。

丁辛辛不在的日子,客厅主权已经被我夺回,这真是爽。

看时间已经七点多,想着楚储快到了,我点了一根白檀遮盖屋子的烟味儿。

我写作和等待时才需要抽烟,写作时更需要些。

说起来,写作也是一种等待,我就适合干这个。

到八点二十分,酒已在缓慢变酸,按捺不住,我终于在微信里打字问她,还没到?

楚储迅速回了,只是简单一句,她说,我们改明天吧。

吧嗒,我听见第二根白檀烧尽落入香托的声音,它终于熄灭了。房间里绿植垂手站着,目光灼灼地看我,状似默哀。红酒在时间的尽头哀号,此刻已化为黏稠的岩浆,藏有怒火。心中某块东西如巨石般崩裂了,发出訇然吼声,正从山顶滚落而下,避无可避,我那么脆弱,还无法挪动,要被它碾成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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