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车后,我跟哥哥通了个电话,我说丁辛辛已经上班去了,你一切放心,她还算适应,不适应的是我(这句我没说)。然后我假装随意说,对了,她跟你说去哪里工作了吗?我昨天匆忙,没有来得及仔细问她。
哥哥回答说,她说是一家传媒公司啊,说要做公众号,负责视频内容。也不知道她能不能胜任,你多帮帮她。对了,我在咱妈这儿呢,她要跟你说话。
妈妈接了电话,感觉精气神儿还行,只是说话略慢。除了问我吃不吃得好,也问了几句丁辛辛的情况。她说孩子小你得让着她,我说我是她叔,不存在让着,我们俩又不是平辈。妈妈在电话里笑,说,你不结婚,老觉得你还二十多岁,没想到吧,你侄女都这么大了。我听着头马上要疼,赶紧说你放心吧,我先去忙。
忙是托词,托住一切。
妈妈说好,但不停止,坚持往下说,她去了那儿,怕是又打扰你了,可别耽误你的人生大事。
不会不会,她来了挺好,我很开心。我忙不迭挂了电话,再说恐怕又要回到开头。
此刻我有点儿怒气冲冲。丁辛辛喝啤酒,弹吉他,脚踝上有文身,一到北京就做回自己,染了红头发,手机里尚不知道有没有男朋友,这些我都可以不管,但站在叔叔的角度,不管这倍森家园什么背景,是个多大的集团,有什么大饼正在绘制,我侄女断然不应该去宠物店工作。
这个“断然”当然毫无道理。她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们”不知道的?“我们”一直认识的看着长大的小毛孩子,真的如我们所想吗?一旦将我代入到“我们”,我就变成了我哥我妈以及所有要对丁辛辛成长负责的大人,变得机警、脆弱又凛然不可侵犯。
路上不堵,到倍森家园所在的安立路需要四十分钟。开窗是因为阳光好,也是因为车里似乎还有隐约的狗尿味儿,或者单是我的错觉,我歪着脖子在车内嗅来嗅去,状如皮卡。
倍森家园不算难找,只是位置有点儿古怪。在停车场正对面,一排朝西建的两层白色小楼,造型不西不中,讲不出什么式样,似乎也尽了力,丑倒谈不上,但绝不能说好看,令人印象不好就是了。何况再往里是个洗车场,比昨天给雷悟洗车的地儿还不如,污水横流。
知道我不洗车,小哥更不耐烦,说空车位是专门留给洗车人的。我说那我洗一个,他更生气,说你这车也不脏啊,不用洗。感觉是怪我不是专为洗车而来,动机不纯。
我技术不好,车在这里向前不能,向后也不能,正研究怎么倒车,小哥看我可怜,说,那就放这儿吧,一会儿给你冲冲。哥,不然你办个卡吧,十次二百五十元,便宜。他突然找到新的生意线索,人也高兴了起来。
我只能说行,说自己去办点事儿,回来开卡。
嘴里说着感谢,脚下避开泥,我终于到了倍森家园的小楼前。抬头端详,logo显得破旧,倒是和资料上的一模一样。我想进去看看,人被楼前圈住的木篱笆拦住,正犹豫间,身后有个男声,说,来,我帮你开门。
来的男生戴着口罩,身材瘦削,看不出年纪,听声音应该不大。他眉毛黑且浓密,眼带笑意,身后跟着三只柴犬,正呼呼吐气,见我也不认生,过来在我腿边、脚上细细嗅着。他说着不好意思,拽住它们,手摸到木板门后边,将门闩打开,等我进门时,他问:来买东西还是寄养?
我含混地说过来看看。
门内圈起一块空地,狗玩具遍地,中央种着一棵枫树,刚刚钻出新叶。阳光很好,柴犬们被他放开,如同小学男生,立刻呼啸着四散而去。有的四下转圈,有的冲到楼脚下的饮水处,趴下身体,大口喝水。
您养了什么狗?男生摘下口罩,笑着问我。他脸上有口罩勒痕,整张脸斯文白净,又透着谦和,让人没有理由不理。
刚毛猎狐梗。我说。
那个品种好少,不过难养。他说,这家店是个试点,上海和成都也在筹备。我们宠物医院部分在三元桥,这里是寄养所。其实我们是媒体公司,为了做宠物内容,拍东西方便,所以开了实体店,算是将错就错。
他不像店员,更像老板,似乎有很多信息要讲,也许只是准备好的套话。开店不为赚钱,纯属副业,爱狗人士因爱发电,这样的故事很拉好感,容易被宠物主人接受。总之他异常熟练,也不像要推销的样子。
我揉着一只柴犬的脸缓解尴尬,看它的短毛在风中飘起,继而消失不见。为显得更像正常顾客,我问,这里是可以寄养的吗?怎么称呼你?
可以寄养。我姓严,你叫我小严就好。男生带我进门,里边比我想的更大,被分成几个区域。前台接待区放着乳黄色的沙发,茶几上零食筐中有一些狗零食和狗粮袋,像是样品,墙边有两个货架,挤挤挨挨都是宠物用品。再往里走,透明玻璃房是美容区,一只泰迪状如贵妇,正蹲在那里做头发,看起来很乖,楚楚可怜。
再往里就是寄养区了。我们这儿算北京最大的,有二十五间,您准备什么时候寄养?小严逻辑清晰地介绍,不给我说话的机会。我只好回答,我洗车路过,先来看看。
寄养区被隔成上下两层,都是透明的,每间大概三平方米的样子,放着只小沙发,供宠物狗们睡卧,条件不错。
这些两百多一天。转角有两间小的,视线不好,一百四。小严继续介绍,基本就走到拐角了。
我问,那二楼呢?
二楼我们用来办公。对了,您可以扫这里,关注一下我们公众号。小严指向墙上的一个二维码。
我不得不拿出手机,我这个人,就是永远挡不住热情。
拐角处,一个女孩的声音,说,我把这俩房间收拾出来了!
我不叠被子的侄女丁辛辛,身穿牛仔蓝的围裙,手上套着粉色橡胶手套,拎着个桶,就站在我和小严面前,抬头看到我,吃了一惊。
我呆在原地,本来只是进来看看,没想到撞个满怀,我暂时没想好应对之法。
做戏做全套,我认真扫二维码。刚才觉得自己浑身都是道理,现在和丁辛辛面对面了,竟然有点儿底气不足。
小严跟她击掌说,效率挺高啊,第一天上班别累着。又转向我,说,基本情况就是这样,您可以随便看看。
我想看的已经看到了,现在主要在想如何收场。丁辛辛抢了先机,说,对,您可以来这边看看,这边有些狗狗零食什么的。我帮您介绍!
是和小严一样客气、热情、值得警惕的腔调。
她冲着小严挤眼睛,低声说,让我来吧,正好熟悉下业务。
小严对我点头说,那就让我同事来招呼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