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就是这种腔调,像某些跨国连锁店的店员,态度不过不失,听起来不知疲惫,无懈可击,找不到毛病,却令人烦躁。
我的侄女丁辛辛,未来要在这里铲狗屎,一身狗毛站在货架前,用蹩脚的公关腔喊“欢迎光临”吗?还是要在这假装小洋楼的违章建筑的二层里写写画画?我得声明,是愤怒让我乱了分寸,不是这样有什么不好的意思,我没有职业歧视,这和我想象中的她的工作大相径庭。我现在谁也不是,我只是个普通家长。
丁辛辛放下桶,看起来并不打算和我相认,更不愿意跟小严介绍我。作为顾客,我被丁辛辛带着走到两排货架之间。
她低声说,百密一疏。应该是想起了早上落在桌上的资料,听起来只是责怪自己,不是跟我对话。
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我有点儿急。
你也没问啊。她倒是平静,手在货架里拿东西,一袋一袋,通通扔进购物篮。
我不问你就不说?你不是去一个新媒体公司吗?这是啥?我尽量压低声音,看着她往购物篮里放东西,还是禁不住制止。
我说,皮卡不吃这些。
它岁数大了,牙有牙石,口气重,得换粮食,消化不大好,放屁很臭,昨晚熏死我了。侄女有条不紊,丝毫不见慌乱。
我没跟你说这个,丁辛辛。我边说边回头看,透过货架,小严正在柜台那边招呼来接柴犬的人,显然并没注意我们。
我不想解释,晚上再跟你说,还有,叔儿,你不能这样随便来我上班的地方。绝对不能!
你……我一时语塞。
怎么着?我楼上有做视频的同事,要不要把我们俩的对话拍成真人秀视频?让我们来演示下你作为家长如何粗暴干涉年轻人自主择业?我来表现一下反抗精神?丁辛辛鬼头鬼脑地冲我笑,又往购物篮里扔了两袋什么。
喝啤酒的、有文身的、红头发的丁辛辛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她拎着购物篮,转身说,给皮卡买走这些吧,对它身体好。
什么?我跟上她到柜台处,觉得我白来了。
必须买,算对你罚款了。丁辛辛抬头看着我说,感觉像赦免了我的罪。
六百五十八元,谢谢您。丁辛辛扫完码,给我报了价格。
这么贵?我低声怒吼。
您支付宝还是微信?
这都什么就六百五十八!
支付宝还是微信?
微信。我非常不乐意地掏出手机。
现在加入会员,可以打九折。
不用打折!我丧着脸说。
别呀,跟钱有仇?丁辛辛说完,抢过我的手机,熟练地帮我添加了会员。再扫一下,说,五百九十二块二。我扫您。
丁辛辛送我出来,中午太阳分外刺眼。
我不会同意的。我说。
我不用任何人的同意。丁辛辛仰着脸,没羞没臊。
晚上回家说!
我今天不想回家吃盒饭!
那我一会儿接你,带你去个餐厅。
你要给我上课我可就不去了。
不上课,接风!
昨天不接,今天是不是晚了?小姑娘牙尖嘴利。
今天补!我去逛逛,然后等你下班。我显得迫不及待。
这番对话间,丁辛辛已经将购物袋递到我手里。顺手拿起铁锹,铲掉刚才柴犬拉在院子中间的屎。又拿来酒精喷壶去那里喷了喷。动作很麻利,我看得触目惊心。
叔儿,你是不是真的不忙啊?丁辛辛笑着说完这句,等我回过味儿来,已被她推出木门,门上的风铃脆响了下。
手机闷声“哼”了一下,是楚储,她这时候突然关切起来,问我,侄女?怎么没听你说过有个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