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微的必剥声。
苏锦言没抬头,手中的朱笔在一份名为《王府内务革新草案》的册子上勾掉了一行字,才淡淡道:“让她进来。”
门帘掀开,带进来一股深秋的寒意。
郑氏几乎是踉跄着扑进来的,额头上一片淤青,那是方才在青石板上硬生生磕出来的。
她头发散乱,往日里那副一丝不苟的掌印嬷嬷做派荡然无存。
苏锦言没叫起,也没赐座,只是将手中的狼毫笔搁在笔山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声响让郑氏浑身一颤。
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揭开,露出一枚边缘磨损严重的印章。
“这是……我儿去年托人捎来的县衙私印。”郑氏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粗粝且带着哭腔,“那起子人拿住这东西,说若我不配合在账目上动手脚,便以此伪印定他私刻官印、贪墨库银的死罪!”
青黛上前接过印章,呈到书案上。
苏锦言两指捻起那枚印章,只扫了一眼印底,便嗤笑一声:“‘县丞之印’西个字,‘丞’字的最后一笔又短又秃,像是被谁硬生生截断了。这是寿山石仿的,雕工拙劣,也就骗骗外行。”
她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妇人:“你什么时候知道这是尚书府旧人干的?”
“前日……前日他们在城西茶棚交接消息时,我偷偷跟去了。那张联络名单上,写着我儿的名字……”郑氏猛地叩首,额头再次撞击地面,“王妃,是我糊涂!我以为只要听他们的话,就能保住家里那根独苗。是我害了他!”
苏锦言没说话,只是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公文,顺着桌面滑到郑氏面前。
“看看吧。”
郑氏颤抖着拿起,只见那是吏部刚刚下发的“清查地方伪职令”,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一行小注:凡受胁迫误入歧途者,主动揭发原委,可免连坐,许戴罪立功。
“你不是没有选择。”苏锦言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郑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是你一首以为,守着老规矩、当个听话的奴才就能保全家人。但在那些人眼里,你和你儿子,不过是随时可以丢弃的废棋。”
她回身,从那一摞厚厚的卷宗里抽出一本册子——那是东厢宴后,她让林文书建立的《仆役档案录》。
哗啦一声,书页翻开。
苏锦言指着其中泛黄的一页:“这是你儿子三年前递来的求学帖,字迹工整,虽是隶书却有魏碑的风骨。林文书曾夸过,此人若非出身限制,当是个治世能臣。这样的人,不该被你们所谓的‘规矩’和‘恐惧’毁掉。”
郑氏死死盯着那张求学帖,眼泪决堤般涌出,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整个人在地。
“哭够了就听令。”
苏锦言的声音骤然转冷,没有任何温情的余地。
“即日起,废除旧有的印监制度。王府设立‘内务监察司’,由林文书任首判,各庄选派执事轮值参议,互相制衡。在这个位置上,谁也别想再只手遮天。”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郑氏花白的头发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仍掌礼仪训导,负责王府脸面,但哪怕是一个铜板的账、一枚私印,你都不许再碰。”
说罢,她给了青黛一个眼神。
青黛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己火漆封口的信函,递到郑氏手中。
郑氏茫然接过。
“拿去交给令郎。”苏锦言坐回椅中,重新拿起朱笔,“这是王爷特批的‘清白保荐书’。只要他有真才实学,吏部自会给他一条生路。”
郑氏捧着那封信,像是捧着烫手的火炭,又是哭又是笑,最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踉跄着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
“王妃,就这样放过她?”青黛有些不忿。
“杀鸡儆猴是下策,我要的是把笼子扎紧。”苏锦言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眼神幽深,“只有让所有人知道,跟着我有活路,守着规矩有奔头,这王府才真正姓顾,也姓苏。”
夜色如墨,掩盖了一切罪恶与窥探。
子时三刻,一道鬼祟的身影借着风声掩护,潜入了郑氏曾经居住的下人房。
那人在墙角的砖缝里摸索了许久,终于抠出一枚蜡丸。
然而,还没等那人转身,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便从黑暗中探出,无声无息地锁住了她的咽喉。
“咔嚓。”
下颌被卸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盏昏黄的灯笼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