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锦盒,里面整整齐齐放著三样东西:一瓶莹白色的伤药,瓶身上刻著淡淡的月华纹路,正是能压制他体內阴煞的灵药;三张盖著九公主亲印的调粮手令,每张都能调取北境粮仓万石粮草,足以解送死营的燃眉之急;还有一张摺叠的薄纸,展开之后,上面是娟秀清雋的字跡,只有短短八个字:
北境寒,君多保重。
苏辰指尖摩挲著那张薄纸,能清晰地感受到,落笔时,有几个笔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他自生母死后,第一次收到不带任何算计、不掺任何利益、纯粹的关切与牵掛。
他拿起那瓶月华灵药,指尖忽然触到內侧一圈极浅的刻痕。翻转药瓶,借著帐內摇曳的烛火,才看清瓶底內侧刻著三个细如蚊足的篆文——待卿归。
那字跡他再熟悉不过,是十年前他亲手刻下的。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尘封的旧景:冷宫偏院,大雪封门,年仅十二的萧灵汐被皇后罚跪在雪地里,浑身冻得发紫,却死死咬著唇不肯哭。他顶著定远侯府全府的冷眼,偷偷翻进宫墙,把这只空白的月华药瓶塞到她冻僵的手里,少年人的声音带著青涩的执拗:“殿下別怕,等我將来掌了权,一定替你討回公道,护你一生无虞。愿此瓶永无装药之日,殿下岁岁平安。”
少女攥著冰凉的药瓶,眼睫上凝著厚厚的霜花,却对著他笑出了新月般的眉眼,把药瓶贴身藏进了衣襟里,一藏就是十年。
如今,她装著自己割捨的月华本源灵药,跨越千里送了回来,连瓶身的刻字都被反覆摩挲得微微发毛。
帐外寒风如刀,北境的寒意刺骨,可苏辰握著药瓶的掌心,却烫得惊人。他垂眸,指尖轻轻拂过字条上“北境寒”三个字,在心里默念出那句未曾宣之於口的约定:我守北境,你守京城。待天下太平,我们再相见。
就在这时,他借著转身將锦盒收进怀中的动作,指尖微动,靴底的墨鳞被他悄无声息地挑入掌心。帐幕阴影微动,影七的气息如鬼魅般贴近,苏辰指尖一送,鳞片便落入影七手中,他唇语无声,吐出指令:“彻查韩厉过往十年战史,尤其是黑石口一战的倖存者,以及他与漠北异族、阴殿的所有关联。”
影七微微頷首,指尖一翻,鳞片瞬间消失在袖中,气息再次彻底隱入帐角的黑暗里,连韩厉布下的隔音结界,都未曾察觉半分异动。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骚动,营门守卫整齐划一的行礼声穿透帐幕传来,紧接著,是远方传来的沉重马蹄声。不同於之前冰凰军三百骑的清锐,这马蹄声整齐划一,厚重如雷,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人的心跳之上,连地面都在微微震动,显然是上千精锐骑兵同时奔行。
玄黑色的四皇子王旗在营门外迎风展开,旗面上绣著的冰凰在寒风中仿佛要腾空而起。王旗展开的剎那,营內所有士兵的佩刀都自发低鸣,带著与生俱来的帝王家威压。
韩厉听到马蹄声,脸色瞬间凝重,猛地站直身体,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佩刀上,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接到的军令,只是让他接管送死营防务,绝没想到,四皇子竟然会亲自前来!
帐帘被玄色氅角拂开,带著一身霜雪寒气的男人缓步走入。他身形頎长,玄色锦袍上绣著暗金冰凰纹路,腰间悬著一柄佩剑,剑柄以漠北狼王瞳为饰,正是四皇子萧惊渊。他周身没有半分灵力外泄,可久居上位的威压却铺天盖地而来,帐內的烛火瞬间矮了半截,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凝滯。
萧惊渊径直走到苏辰面前,带著薄茧的指尖掠过苏辰失明的右眼,语气带著玩味的冷意:“幽泉的噬魂爪竟没要了你的命……看来九阴之体的血脉,比孤想的更顽强。”
话音未落,他腰侧那柄狼王瞳佩剑,突然渗出漆黑的血珠,阴属性灵力翻涌间,与苏辰袖中那瓶月华药瓶產生了剧烈的共振,瓶身微微震颤,发出极淡的嗡鸣。与此同时,苏辰丹田深处的幽泉烙印骤然传来针扎般的剧痛,与佩剑上的阴煞之力同源共振,怀中贴身佩戴的九星佩也瞬间灼烫亮起,金芒透过衣料隱隱透出。
萧惊渊指尖拂过剑柄上渗血的狼瞳,看著苏辰骤然收紧的下頜线,轻笑一声,语气里带著洞悉一切的深意:“看来它认得你……也认得你身上幽泉的印记。”
狼瞳泣血的剎那,苏辰怀中的九星佩骤然爆发出一阵强光,於他识海之中显影出漠北祭坛崩裂的画面——混沌魔爪狠狠撕裂狼神图腾,漫天血雨之中,阴殿的曼陀罗纹路遍地铺开,正与佛宗灭世预言完全契合。
而帐后柴房里,周奎被捆得结结实实,扒著窗柵死死盯著外面的王旗,看到狼王瞳佩剑渗出黑血的瞬间,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堵著布条的嘴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眼中满是极致的恐惧。他用尽全身力气撞开布条,嘶吼出破碎的字句:“狼瞳泣血……漠北王帐……醒了!”
他身后的阴影里,玄铁镣銬叮噹作响,赵狰靠在墙角,独眼死死盯著外面那面冰凰王旗,指尖摩挲著肩胛上镣銬留下的旧伤,低声补全了后半句,声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石:“狼瞳食月,幽冥开眼。”
他脚下的地面,幽蓝色的阴属性灵力符文一闪而逝,瞬间隱入冻土之中,再无踪跡。
帅帐內,萧惊渊睨视著身前因月华药瓶自发护主而升起的莹白屏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灵汐连自己的月华本源都割捨给了你……可惜,你这阴阳同体的命格,註定要被八宗追杀,天下之大,唯有孤能护你。”
他指尖轻弹,莹白屏障瞬间碎裂成漫天星屑,刺骨的冰霜顺著苏辰的手腕飞速蔓向经脉,语气带著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归顺孤,孤便替你斩了幽泉,报你生母惨死之仇;若敢拒……这北境冰原,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垂眸看著苏辰,眼底翻涌著无人能懂的暗流,低沉磁性的声音,带著一丝漫不经心的玩味,又带著一丝久居上位的绝对威压,一字一句,砸在帐內所有人的心上:
“苏將军,本王亲自来会会你。”
帐內烛火摇曳,光影交错间,苏辰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却已抚上怀中灼烫的九星佩。那股滚烫的触感,竟与此前苏晚为他疗伤时,腕间悄然流失的星力產生了微弱的共鸣,一边能对冲阴煞魔气,一边又与阴殿、漠北的诡异纹路隱隱呼应。他暗忖:这九星佩藏著的秘密,远比我想像的更深,此物到底是护我周全的至宝,还是引我入局的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