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五清翻滚而出,触地即起,头也不回向南跑。身后黑影如潮涌出,不止追赶,更有伏兵自前方、侧翼不断截杀。
这一次,与从前任何一次遇袭都不同。这些人配合精绝,追、拦、堵、截,每一次她都似在刀锋上滚过,拼尽全力才挣出一线生机。手中夺来的长剑已经劈卷。
直至夜半,这场漫长的追逃仍未能落幕。
黑暗的窄巷深处,叶五清背抵湿冷的砖墙,死死捂住腹部。体力早已透支,胸腔如被火燎,每一次喘息都带着血腥气。她咬紧牙关,将急促的呼吸压成无声的颤抖。
墙外几步之距,追兵来回梭巡。
“不在此处。”
“散开,搜。”
脚步声渐远,只剩雨声淅淅沥沥。
“哈……呼……”
她猛地张口,贪婪地将湿冷的空气抽进肺里,撑着膝盖的手抖得厉害。抬臂抹去脸上雨水,她缓了口气,又耐心地藏了会儿,这才沿墙慢慢挪出巷口。
长街空寂,雨丝在幽淡的月色里泛着冷光。
不能回家,那里必有天罗地网在等着。
那么……
她抬起眼,望向谢府的方向,她势要找岳丈诉苦去,或能得一时庇护。
其实本来也计划要去去和谢念白偷的。纵然眼下情势陡变,她在府衙的一举一动,谢念白了如指掌;而谢念白的种种打点,竟也全在君嘉意眼中。那府尹之位,怕不是悬了?
可有一说一,就算拿不到官位,眼下这情形,谢氏这棵大树,不傍白不傍。
总得要把叶兆玉给想办法捞出来,再不济,带着人离开这鬼地方也罢。
可脚步才动,一阵惊心的马蹄声便撕裂夜色,由远及近,直逼而来。叶五清仓皇回头,却见一辆马车携着疾风,眼看就要从她身侧掠过,正当她要放松戒备。
“停车。”
熟悉的声音响起,车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起,长曦的脸庞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现。他一眼便看清她满身的狼狈与血污,褐色的眼眸倏然红了。
她被轻柔而急迫地揽入车厢。车内暖香馥郁,她无力地陷在长曦怀中,能感受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和那极力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哭什么?”危机暂褪,强撑的力气瞬间抽离,她嗓音沙哑,任由他微凉的手指心疼地抚过那些伤痕。
她曲指,点上他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我又不是死了,你话也不说,却只哭……”
不对劲……
纵然上次争执激烈,他心中有万般委屈、怨怼与不甘,以长曦的性情,也绝不该是这般死水般的沉默。
她艰难侧首,车帘一角被夜风轻轻撩动,缝隙外是吞噬一切的浓黑。长曦依旧不语,只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气息灼热而潮湿。
长曦仍然不语,叶五清声音有些疲惫,又问道:“我们去哪?”
“……”等了等,叶五清又只好再问道:“这么晚了,长曦原本是打算去哪?”
回答她的,只有更沉重的寂静,和衣料上渐渐洇开的湿热。
叶五清收回视线,抬手捧住他的脸,指尖抚过他紧抿的唇、颤动的眼睫,试图在那张熟悉的容颜上,找出令她心悸的根源。
“带我去你府上。”她放轻声音,如同触碰一个易碎的旧梦,“你从前不是这样同我规划过么?如今……”她顿了顿,望进他眼底,“长曦,你还愿意么?”
长曦眼眸骤然亮了一瞬,像濒灭的灰烬里爆出最后一星火光。他凝望着她,视线眷恋地描摹她的眉眼神情,仿佛要将此刻烙印。
叶五清几乎以为,下一刻他就会点头,如同遗忘无数次那样对她轻信。
可那点光亮迅速被汹涌漫上的水汽淹没。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她手背,烫得惊人。
不对!这可太不对了!
叶五清脸颊肌肉微微抽动,心底那根弦越绷越紧。“那……”
她斟酌着,压不住那翻腾的疑虑,“长曦,能否送我去谢府?我别无他意,只是……有些急事,我——”
“公子,到了。”
车夫的声音自帘外响起,马车恰好停稳。
叶五清尚未反应,胸口骤然被更沉重的力量压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