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药呢?”
“在这。”杨定军拍了拍弹药箱,“六门炮,每门备了六发引药和弹丸,一共三十六发。箱盖我让人做了机关,没有我的钥匙打不开。钥匙在我这,大哥那把是备用的。”
杨保禄点点头。这个设计是父亲杨亮当年定下的规矩——炮和药分离,人到药到,人不在,药就是一堆没用的土面子。
初四,格哈德开始布置火线。
火线不是真烧,是威慑。他在界沟南岸的鹿砦群里预埋了十几处干柴堆,每堆用浸透松脂的麻布裹着,再用干草和稻草覆盖,从外表看和普通的鹿砦没什么两样。每处柴堆都用一根浸泡过桐油的麻绳连着,绳子埋在土下,一头延伸到南岸主哨位的木楼里。
“只要一点火,”格哈德向杨定山演示,“半刻工夫,整条南岸的鹿砦带就会变成一条火龙。火不大,但烟极浓,而且是顺着风向朝北烧,能把滩头变成火狱。他们要是敢冲,先得过火这一关。”
“不会真点吧?”杨定山问。
“看情况。如果是对面步兵硬冲,点一半,逼他们退。如果是骑兵,全点,火能惊马。但如果他们只是试探,不动真格的,火就不点,让它晾着,当哑巴哨兵用。”
杨定山绕着鹿砦带走了一圈,检查绳子的埋藏深度。有些地方被雨水冲露了,他让人重新用土埋好,上面撒一层碎草和浮土做伪装。
初五,浮桥开始搭建了。
诺德海姆的人动作很快。天亮前,对岸林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那是用铁箍箍木筏。辰时,第一排木筏被推下水。木筏用整根橡木捆成,每块木筏宽约一丈,长约三丈,上面铺了木板,用铁钉和藤条固定。木筏两头留着环扣,用粗麻绳连环相接,就像一条巨大的木链子,从北岸一直往河心延伸。
格哈德在远瞳哨位用铜镜反光把情况传回主仓:木筏已下水十二节,约三十丈,进度到河面三分之一。对岸滩头上,三十名骑兵已经披甲上马,马头朝南,不时打着响鼻。步兵列成方阵,约一百人,在长矛的森林后面待命。碉楼上,除了诺德海姆的黄狮旗,又升起了一面新旗——蓝底白十字,洛泰尔的徽记。
“他们借到洛泰尔的势了。”杨保禄站在北岸炮位的胸墙后面,用杨定军做的望远镜——两片打磨过的凹透镜嵌在铜筒里——观察对岸。望远镜的视野不大,但能把三百步外的人脸看得清楚。他看见一个穿锁子甲的军官正在桥头来回走动,手里挥着一把短剑,似乎在催促工匠加快进度。
“骑兵三十,桥头步兵一百,林子里应该还有后续。”杨定军在旁边报数,“木筏的承重看起来不错,应该能过马。但他们不敢冲太快,浮桥不稳,马跑起来桥面会晃,一晃就乱。”
“咱们的炮打得准吗?”
“三百步内,打固定目标,六成命中。”杨定军老实回答,“但打移动目标,尤其是骑兵在桥上跑的时候,最多三成。而且咱们只有三十六发弹,打光了就没了。”
“所以不打。”杨保禄放下望远镜,“让他们搭。搭到河心,让他们的骑兵看见桥就在眼前,心痒难耐,却不敢冲。这就是心理战。”
杨定军看了大哥一眼。杨保禄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下巴绷得极紧,像一块风干了的硬肉。他明白大哥的意思——六门炮是盛京最后的底牌,底牌不能轻易亮,更不能轻易打。要让对岸每时每刻都觉得下一秒炮就会响,但那一秒永远不来。这种等,比真开炮还折磨人。
午后,浮桥搭到了河心。
对岸的骑兵开始躁动起来。领头的一个骑士披着半身甲,头盔上插着一根红翎,骑着一匹黑马,在桥头来回小跑。马蹄踏在木筏上,发出空洞的咚咚声,桥身微微晃动,水波从木筏缝隙里挤出来,在阳光下闪成一片碎银。
红翎骑士举起手里的长剑,朝南岸虚劈了两下,嘴里喊着什么。风太大,听不清,但看那口型,是挑衅。
南岸的炮位上,六个炮手的手都按在引药包上,指节发白。观瞄手报了距离:“两百八十步,目标浮桥第七八节交界处,风向东南,偏西修正半分。”
杨保禄站在一号炮后面,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他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很长,一直投到炮管上,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炮口。
红翎骑士又往前走了几步,黑马的前蹄踏上了浮桥最前端的一节木筏。木筏吃重,往下沉了半尺,河水漫上了桥面。骑士勒住马,马仰头嘶鸣,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终究没有继续往前。
对岸的步兵方阵里传来一阵鼓噪,有人在喊,有人在笑。碉楼上的洛泰尔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鼓掌。
杨定山走到大哥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三弟,要不鸣一炮警告?空包药,不打弹丸,吓吓那匹马。”
“不。”杨保禄没有回头,“空包炮也是炮。咱们今天吓了马,明天他们就知道咱们的底线在哪里。让他们猜。猜咱们为什么不打,猜咱们什么时候打,猜咱们的炮里到底有多少药。他们猜得越狠,咱们越安全。”
红翎骑士在桥头上停了很久,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最终,他勒转马头,退了回去。黑马的蹄子离开木筏时,带起一片水花,在桥面上留下两个湿淋淋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