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桥的搭建没有停。诺德海姆的工匠继续往前铺木筏,到天黑时,桥身已经延伸到距离南岸只有四十丈的地方。再往前,就是界沟的深水区,也是鹿砦最密集的地段。木筏推到这里,明显慢了下来,工匠们用长竿测水深,不时停下来商量什么。
戌时,南岸点起了火把。这不是普通的照明,是杨定山特意安排的——每隔二十步一支火把,把南岸的胸墙、炮位、鹿砦带照得影影绰绰,火光在水面上跳动,让对岸看不清虚实,却能隐约看见炮管的轮廓。
“让他们夜里也能看见咱们。”杨定山说,“睡不着觉的应该是他们。”
杨保禄在炮位上吃了晚饭。晚饭是一大块黑面包、半块咸肉、一壶凉水。他坐在胸墙根底下,背靠着冰凉的夯土,慢慢嚼着面包。杨定军坐在他旁边,用一块细油布擦拭望远镜的镜片。
“哥,如果明天他们真的冲过来呢?”杨定军突然问。
杨保禄嚼面包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那就打。六门炮,三十六发弹,全部倾泻到浮桥中段。打断了桥,骑兵落水,步兵过不来。打完之后,咱们就靠长矛和弩箭守鹿砦。鹿砦丢了,就退守城墙。城墙破了……”
他没说下去。
杨定军把油布叠好,塞进怀里。“硝石那边,以利泽尔的下一批货最快也要一个月后才能到。这一个月,咱们就靠现有的三十六发弹过日子。每一发都是命。”
“所以一发都不能浪费。”杨保禄站起身,走到胸墙边上,望着对岸。诺德海姆的碉楼上也点起了灯,灯火在夜色里像两颗昏黄的眼珠子,冷冷地回望着这边。浮桥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条僵死的长蛇,横在河面上,一动不动。
他想起父亲杨亮生前说过的话:两军对峙,先动手的是狗,后动手的是狼,永远不动手的是猎人。盛京不做狗,也不做狼,要做就做那个端着弩、藏在树丛里、让对面永远不知道箭从哪来的人。
但他没把这个比喻说出来。父亲的话,他记在心里就够了。
子时,换岗。彼得带着四个铁坊学徒上来给炮位送夜宵——热豆汤和烤饼子。炮手们不能离位,就在炮车旁边蹲着吃。豆汤里撒了胡椒粉,辣,能提神。
杨保禄没吃,他沿着胸墙走了一圈,从一号炮位走到六号炮位,又走回来。每一步都踩在夯实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胸墙上,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另一个沉默的哨兵在跟着他巡逻。
走到三号炮位时,他停下来。这个炮位正对着浮桥的第七八节交界处,也是整座桥最窄的地方。炮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远瞳小队里出了名的神射手,曾用弩箭在八十步外射穿过一只野兔的眼睛。此刻他靠在炮车上,怀里抱着引药包,像是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
“怕吗?”杨保禄问。
“不怕。”小伙子咧嘴笑了笑,露出白牙,“就是手痒。练了三年炮,还没在实战里放过一发。对面那匹马要是再往前踏两步,我可能就忍不住了。”
“忍不住也得忍。”杨保禄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咱们的炮不是为了一座浮桥打的。咱们的炮,是为盛京打的。盛京在,炮就在。炮没了,盛京也就没了。所以在该打的时候打,在不该打的时候,它比你的命还金贵。”
小伙子点点头,把怀里的药包抱得更紧了些。
凌晨,起了雾。河雾从水面上漫上来,先是贴着水面一层薄绢似的,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到最后两岸的灯火都看不清了。浮桥隐没在雾中,像是从世界上消失了。碉楼上的灯火变成了两团昏黄的晕,隔着重重的湿气,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杨保禄站在胸墙后面,任凭雾气打湿他的眉毛和胡须。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像远处水轮的转动。对岸没有任何动静,连虫鸣都停了,只有河水在雾底下无声地流淌。
这一刻,整条阿勒河像被一层厚厚的棉絮包了起来。两军隔河相望,彼此都看不见对方,但彼此都知道对方在那里。六门铁炮沉默地蹲在雾中,炮口朝着虚无,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声音,一种比炮声更响的声音。
杨保禄在雾里站了很久,直到露水浸透了他的斗篷。他没有回主仓,就在胸墙根底下找了个草堆,和衣躺下。身下的干草被他的体温慢慢烘热,发出一股陈年谷物的气味。他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
天快亮的时候,雾散了。第一缕晨光从东山脊后面射出来,把河面上的水汽染成淡淡的粉红色。浮桥还在那里,像一条僵卧在水上的长蛇,距离南岸只有四十丈。桥面上空空荡荡,没有骑兵,没有步兵,只有几根被风吹歪的缆绳,在晨光里轻轻晃荡。
对岸的碉楼上,黄狮子旗和洛泰尔旗同时升了起来,在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
杨保禄从草堆里坐起来,揉了揉发麻的腿,然后站起身,走到胸墙边上,朝着对岸望了一眼。
浮桥的第八节木筏上,不知何时被人插了一根木桩。桩上系着一根白布条,在风里飘得像一条投降的舌头。但那不是投降,是测量。他们在测风向,测水流,测最后四十丈的距离。
杨保禄转过身,对守在身后的传令兵说:“告诉定山和格哈德,今天酉时,全体防务人员到北岸炮位集合。我亲自布置下一步。”
传令兵跑走了。杨保禄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白布条。它已经垂了下去,被露水打湿,贴在木桩上,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