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屋离堂屋不远,跑两步便到,苏荞也懒得穿蓑衣了,将手护在头顶冲了出去,还好身上没怎么湿。
苏荞还挺高兴,用手掸了掸身上的衣服,正要走,然而经过顾商词的屋子的时候,却顿了一下。
已经快巳时了,他还没起。
平日里从没见他起的这么晚过。
他认真听了一下,里头也没有声音。于是,苏荞慢慢皱起了眉。
不会是又病了?
这样想着,他敲了敲门,又扬声在外头喊了两声:“顾商词?”
然而里头依旧没有动静。于是,苏荞直接推门进去了。
屋里有些黑,他只能模模糊糊看到顾商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还没醒,外头雨声那么大,他却丝毫没有被吵醒。
“顾商词?”苏荞朝床的方向走了过去。
恰逢这个时候外头划过一道闪电,将屋里也映雪亮。
苏荞这才看清楚,顾商词果然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可却睡的不是很安稳的样子,眉头皱着,眼珠子也在不安的转动,额头上出了一头的虚汗。
苏荞吓了一跳,以为他哪里不舒服,忙伸出手去探他的额头
“轰隆”,头顶炸响一记闷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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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头顶炸响一记闷雷。
也是一个暴雨天,有人死死的拽着他的手,用力将他往后拉。
“不要!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回去!爹!娘!大哥!为什么要拉我!我不走!”咸涩的泪水流进嘴里,和喉咙里涌上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
他拼命挣扎,却始终敌不过身后那人的力气。
更可怕的是,他爹、娘、还有大哥,就连上了年纪的祖父,每一个人都在用力的将他推开。
平日里在他面前总是慈祥爱笑的祖父像是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鬓边的白发再也藏不住,疲惫道:“孩子,走吧。是祖父对不住你,向来功高盖主,必致狡兔死,走狗烹。过去我总念着顾家代代不过文人出身,总不致于此,而待我察觉不妥之时,顾氏一族早根深枝茂。是我害了顾家,可顾家绝不能就此断绝。”
父亲虽是一介文人出身,背却总是挺得很直,如今依旧如此。
他闭了闭眼睛,像是有些痛苦,可待他再睁开眼时,眼中的痛苦已不再,却而代之的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与坚定:“阿珩,听话,和你秦叔走吧。顾家代代忠君,如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你尚且年幼,未至及冠,也不曾入仕,算不得臣,不该随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阿珩,那是他的字。他是大虞世家望族顾家的次子,父母为他取名商词,字玉珩。
闻言,顾商词怔了怔,喃喃道:“可是,可是大哥也不曾入仕啊。”
一句话,却惹得父亲再也忍不住的哽咽起来:“你大哥他。。。”话落,他痛苦的摇了摇头,目露忧伤:“来不及了,阿珩,你大哥他,来不及了。”
阿娘的性子向来柔,走上前来轻轻抚了抚他的脸,眼泪从下巴滴落,神色却依旧温柔:“阿珩,你要乖,要好好的活下去,知道吗?不要替我们报仇,阿娘只盼你余生能平平安安的。”
大哥,他那全世界最好的大哥。世有君子,温润如玉,有举世之才,却不曾入世,只在年幼时入宫做了三皇子的伴读。
“大哥!”他扑进了大哥的怀里,一双手死死的拽住了他的衣襟,泪如雨下,泣不成声:“不要叫阿珩走,我不走,我也是顾家的人。”
大哥却笑了。像是过去多少年来一样,大哥总是对他笑。
他犯了错,惹了乱子,大哥从不同他生气,只默默帮他收拾乱摊子;他不喜诗文,反而好舞木仓弄棒,背不出诗,被阿爹责罚,他也笑,还瞒着爹娘偷偷给被罚跪在祠堂的他送东西。
可他却能从大哥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看出来,大哥羡慕他。
羡慕他什么呢?他就是个盛京里活在祖辈庇荫之下的世家子,文不成,武不就。可大哥说,他羡慕他的自由。
如今,大哥同样这样说,他摸了摸他的发顶,笑着对他说:“阿珩,走吧。大哥这一生早已无法选择,好在顾家还有你。大哥希望你余生都能做一个自由的人。往前走吧,永远不要回头,你不是一直说,想跟着秦叔到西北塞外去看看那里的风光吗?其实大哥也很想去,你替大哥,好好的看一看好不好?”
不!我哪里都不要去!他神情惊恐,心想,我只想和爹娘,还有大哥在一起。
于是他拼命挣脱,却最终被一掌重重的劈在脖颈,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