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第一次写小说,写完就寄给了当时最好的杂誌。寄出去那天,他站在邮局门口,心里想的是:他们肯定会发,说不定还会写信来夸我。
结果退了。
退稿信写得很客气,大意是“有一定基础,但还不够成熟,希望继续努力”。
他当时看完,把信揉成一团扔了。
他觉得编辑没眼光。他诗写得那么好,作文写得那么好,小说怎么可能差?肯定是编辑不懂欣赏。
后来他又写了几篇,又投了几家。有的退了,有的石沉大海。他开始有点怀疑自己,可嘴上还是不认。
再后来他真的成了名,那些退过他的杂誌反过来求他给稿子。他把这事当笑话讲,说当年你们怎么有眼无珠。人家都笑著赔不是。
可他心里知道,那些退稿是对的。他那时候写的小说,確实不怎么样。是后来一篇一篇磨出来的。
可他也知道,退稿这种事,不光是写得怎么样。
后来他跟余华聊起过这事。那是九十年代末,两个人都出了名,坐在一起喝酒。
余华说,他当年也被退过无数次,《十八岁出门远行》之前,寄出去的稿子全退了。余华说,那时候哪有关係?
谁也不认识,编辑看你名字不熟,扫一眼就扔一边了。除非你写得特別好,好到一眼就能看出来,不然根本没人理你。
余华说,后来他想通了,不是编辑坏,是稿子太多了。
每天一堆一堆地来,谁有时间细看?
名字熟的,先看。名字不熟的,翻两眼。翻两眼觉得还行,再细看。翻两眼觉得一般,就退了。
顾寻听了,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那些年。
后来他出名了,稿子寄出去,编辑看都不看就发。不是因为他写得比当年好多少,是因为他的名字值钱。
可当年呢?
当年他也是那个“名字不熟”的人。
他还想起另一件事。
那是很久以后,他偶然遇到一个当年的编辑。
那人已经退休了,头髮全白。聊起往事,那人忽然说,顾寻,其实你有一篇稿子,我当年看过。
顾寻愣了一下。
那人说,八几年吧,你投过一个短篇。写得真好,我看了好几遍。想用,可最后没用成。
顾寻问,为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时候稿子紧俏,好稿子多,版面少。
有一篇稿子,是个领导的孩子写的,写得一般,可人家有关係。
那期版面,就给他了。
顾寻说,我那篇呢?
那人说,压下来了。后来下一期,又有关係稿。再下一期,还是。后来你那篇,就不知道放哪儿去了。
顾寻没说话。
那人说,这种事,当年常有。不是我一个人这样。你別怪我。
顾寻说,不怪。
可他知道,那篇稿子,是他当年最用心写的。
后来他再也没写出那样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