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他们的第一个秘密基地。
是所有温柔故事的开端,是青涩爱意萌芽的起点。后来他们走过无数风景,拥有无数专属角落,河边、古寺、屋顶、街巷,可唯独这里,藏着他们最初、最纯粹、最无可替代的心动。
是独属于他们两人、无人知晓的独家记忆。
一念及此,黄乐荣眼底瞬间亮起光亮,所有茫然尽数褪去。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向停车场,快步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指尖颤抖着打火、发动车辆。
引擎轰鸣,划破深夜的寂静。
空荡荡的城市街道,路灯绵延成细碎的光影洪流,深夜无人,车行无阻。他压不住心底的焦灼与慌乱,车速飞快,车轮碾过路面,飞速朝着宁曼路后巷疾驰而去,心跳比车速更汹涌。
一路风驰电掣,奔赴最初的心动与最后的希望。
抵达目的地时,已是凌晨一点。
深夜的后巷褪去白日热闹,静谧幽深。曾经的旧书店早已倒闭空置,翻新后改成了一间清吧,门头灯火微弱,安静寂寥。
唯独门口那一方老旧石阶,未曾改动分毫,保留着七年前的模样,斑驳陈旧,承载着所有过往温柔。
黄乐荣迅速停车,推门下车,快步冲到石阶前,骤然驻足。
他孤零零坐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整个人深深蜷缩着,将整张脸严严实实地埋进温热的手掌心。
泰北二月的夜风褪去了白日的暖意,裹挟着深山浸骨的凉意,顺着衣料的缝隙、袖口与领口钻进去,穿透单薄的外套,一寸寸啃噬着皮肉。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让他单薄的脊背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指尖冻得泛白,连指尖的血液都像是被冻得凝滞。可这点躯体上的寒凉,远远抵不过胸腔里翻涌的冰冷,那是一种沉坠在心底、无声蔓延、无处可逃的荒芜,冻得他心脏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钝痛。
死寂的黑夜里,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起来,细微的触感却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屏幕亮起冷白的光,跳出熟悉的头像与消息提示,是陈炳林。
短短四个字拆分开来,字字锋利,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直直扎进眼底:
【分开一段时间吧。】
黄乐荣维持着垂头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漆黑的瞳孔死死钉在屏幕那行字上,一瞬不瞬。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涣散,温热的水汽迅速氤氲了眼眶,视线层层叠叠地模糊开来。
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光洁的手机屏幕上,碎成一小片透明的水渍,缓缓晕开黑色的字体。水珠漫过笔画,模糊了字句的轮廓,却偏偏洗不掉、化不开字里深藏的冷漠与笃定。
分开一段时间。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这五个字,每一次咀嚼,都像是在凌迟自己七年的真心。
是暂时按下暂停键的温柔说辞,是疲惫过后想要冷静的委婉借口,是纠缠太久想要抽身的犹豫试探。
可剥开所有温柔的伪装,最残忍的真相直白又刺骨——这是他们相爱七年以来,第一次,他们不再是绑定彼此、无可拆分的“我们”。
从此山水有隔,朝夕不复同。
萧瑟晚风穿过空荡寂静的巷子,卷着满地枯黄的落叶盘旋飞舞,沙沙的声响在静谧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像无人听见的哽咽。整座温柔的清迈城早已沉入深沉的睡梦,灯火稀疏,晚风轻柔,市井安宁,无人知晓,在这座常年温热的城市里,有两个人被困在深夜的裂痕里,被七年过往的重量、未解的隔阂与满心的疲惫死死压住,喘不过气,寸步难行。
黄乐荣就那样维持着坐姿,僵坐在冰冷刺骨的台阶上,从深夜坐到凌晨,一动不动。
时间一秒一秒缓慢流淌,漫长得像是耗尽了半生光景。
直到漆黑的天幕缓缓褪去墨色,东方天际慢慢浮出一层浅浅的鱼肚白,朦胧的天光撕开长夜的厚重;直到清迈城郊古寺的晨钟悠悠响起,绵长浑厚的钟声穿透晨雾,是早起僧侣踏霜化缘的讯号,宣告新一日的开启;直到破晓的晨光无可阻挡地铺满大地,硬生生终结了这漫长又痛苦的一夜。
长夜终尽,天光破晓。
可他身上裹挟的伤痛、心底淤积的委屈、两人之间悄然裂开的缝隙,还有未来满目的未知与茫然,全都牢牢留在了原地,丝毫未散。
黎明如约而至,可属于他的光明,似乎还隔着无尽的迷雾与寒冬,遥遥无期。
清迈二月的第三个周三,清晨六点。
天色依旧蒙着一层厚重的灰蓝,薄雾笼罩着整座小城,天光熹微,尚未彻底大亮。林间的鸟鸣细碎清脆,取代了深夜的风声,寂静的木屋卧室里,光线清淡又清冷。
黄乐荣站在敞开的行李箱前,身形挺拔却透着难以掩饰的单薄。箱盖敞开着,空空荡荡的箱体衬得他愈发孤冷,他指尖捏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亚麻衬衫,指尖微微蜷缩,迟迟不肯放下,也不愿挪动分毫。
这是陈炳林常穿的那件衬衫。
衣料是舒服的哑光亚麻,被穿了多年,早已被主人的身形磨得柔软贴身。领口内侧有一处浅浅的磨损毛边,不起眼,却独独刻着独属于他们的温柔过往——是陈炳林常年伏案画图时,习惯性咬笔头,笔杆反复蹭擦领口,日积月累磨出来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