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指腹轻轻抚过那处粗糙的毛边,细碎的回忆瞬间铺天盖地涌来,将他彻底裹挟。
无数个静谧温柔的深夜,这间卧室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陈炳林靠在床头,膝上摊着厚厚的设计稿,眉眼低垂,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又认真。笔杆被他习惯性咬在齿间,指尖翻页、勾勒线条,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设计世界里,周遭的喧嚣与琐碎都与他无关。
那时的他,总会端着温水或是小食走过去,轻轻抬手抽走他齿间的笔,带着嗔怪又温柔的语气轻声念叨:“别咬,脏,也坏习惯。”
每一次,陈炳林都会骤然回神,抬眼看向他。
那双深邃温柔的眼眸里,先是被打断思绪的浅浅不耐烦,下一秒便尽数融化在看见他的温柔里,眼底盛满独属于他的宠溺笑意,浅浅淡淡,却足以温暖一整个长夜。
那些温柔缱绻、岁岁相伴的夜晚,真实又滚烫,刻骨铭心。
可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了。
再也不会有人深夜伏案咬着笔头,再也不会有温柔叮嘱的细碎呢喃,再也不会有灯下相依的岁岁朝夕。
心底骤然酸胀发紧,钝痛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黄乐荣缓缓收回目光,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将那件承载了太多回忆的深蓝色衬衫轻轻平铺放在整洁的床面之上,像是郑重安放一段落幕的时光。
他转过身,收回所有心绪,低头继续收拾自己的行李。
他的东西少得可怜,寥寥无几。几件常穿的素色衣物、简单的洗漱用品、几本被翻得卷边的素描本,还有为数不多的工作文件。他刻意收拾得极简,没有带走任何多余的物件,像是固执地给自己留了一点虚妄的念想。
他在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只是暂时分开,只是暂时搬走,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回到这间屋子,回到陈炳林身边,回到他们从前的日子。
可心底最清醒的地方,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这不是暂时的别离。
一切,早就不一样了。
从三天前那场僵持良久、两败俱伤的争吵开始,从陈炳林疲惫地说出“我需要时间想清楚”的那一刻开始,这间装满了他们七年烟火、爱意与回忆的木屋,就再也不是他的家了。
这里有他爱过的人,有他倾尽真心的过往,却再也没有他安稳的归处。
卧室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细微的转轴声响打破了满室死寂。
陈炳林出现在门口,身上穿着宽松的灰色棉质睡衣,衣衫褶皱凌乱,显然是和衣而卧,或是彻夜未眠辗转反侧。柔软的黑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眼底挂着浓重乌青,布满交错的红血丝,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惫、憔悴与深重的疲惫。
他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漫长的一夜里,他大概也和自己一样,被困在回忆与隔阂里,辗转难眠,寸寸煎熬。
“这么早?”
陈炳林率先开口,嗓音沙哑干涩,带着熬夜过后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沉又微弱。
黄乐荣背对着他,脊背绷得笔直,没有回头,指尖依旧机械地整理着衣物,动作平稳得近乎僵硬,听不出半点情绪。
“早点搬完,不耽误你上班。”
短短一句话,清淡疏离,隔着一层无形的薄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拉开。
卧室里瞬间再度陷入死寂,安静得可怕。
四下无人言语,只有布料折叠的细碎窸窣声,搭配窗外林间此起彼伏的鸟鸣,清晰得刺耳。晨光透过纱窗落在地板上,分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衬得室内愈发清冷荒芜。
陈炳林没有转身离开,就那样静静伫立在门口,目光牢牢黏在黄乐荣单薄的背影上。
他的视线沉重又灼热,带着无尽的复杂情绪——愧疚、不舍、痛苦、犹豫,还有难以言说的挣扎,沉甸甸地覆在黄乐荣的背上,像是无形的枷锁,压得人喘不过气。
黄乐荣的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无数柔软的念想在疯狂翻涌。
他多想立刻转过身,扑进对方怀里,多想放下所有的自尊与倔强,多想轻声说一句“我不走了,我们好好谈谈,我们不要分开”。
可胸口堆积的委屈、无处消解的伤痛、横亘七年的秘密,还有两人之间裂开的巨大鸿沟,死死困住了他。
仅剩的自尊支撑着他,让他半步不退,一语不求。
漫长的沉默僵持蔓延,几乎要窒息。
良久,陈炳林才再次响起声音,语气轻得像羽毛,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打算住哪里?”
“工作室楼上有间闲置小房间,之前一直当储藏室用,简单收拾一下就能住。”黄乐荣语气平淡,没有丝毫波澜,“暂时先凑活这样。”
又是一轮冗长又磨人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