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没有人敢问半句,无人敢戳破这层冰冷又脆弱的僵局,只能将满心疑惑与惋惜尽数压在心底。
接下来的三天,清迈宁曼路整条街区的氛围,彻底降至冰点。
比邻而居的两家工作室依旧照常营业,玻璃门窗干净明亮,门口的招牌依旧醒目。员工们朝九晚五,准时上下班,键盘声、翻页声、细碎的工作沟通声依旧如期响起,水灯节的重点项目也依旧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从外人眼里看来,一切如常,毫无异样。
可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横亘在两家工作室之间、那条短短窄窄的街道,早已变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鸿沟。
一街之隔,咫尺距离,却生生隔出了山海万里,隔出了陌路两端。
黄乐荣彻底搬离了那间承载七年回忆的木屋,住进了工作室楼上闲置已久的储藏室。
不过区区十平米的狭小空间,密闭无窗,终年不见天光,哪怕是白日正午,室内也依旧昏暗,必须常年开着顶灯照明。房间狭小局促,堆满过闲置杂物的角落还留着淡淡的灰尘气息,简陋得不像话。
阿明和小珍不忍心,趁着空闲帮他彻底清扫收拾干净,费力搬来一张简易折叠床、一张小小的书桌,还有一个单薄的组装衣柜,勉强撑起一方落脚的方寸之地。
两人看着简陋冷清的小房间,满心酸涩不忍,黄乐荣却只是淡淡摇头,轻声安抚他们,语气平静无波:“挺好的,离工作室近,方便工作。”
他嘴上说着安好,可身体的憔悴与衰败,从来骗不了人。
短短三天时间,他肉眼可见地迅速消瘦下去,脸颊的肉悄然褪去,下颌线锋利得有些凌厉,本就清隽的眉眼愈发寡淡清冷。眼底的乌青阴影一日重过一日,层层叠叠的疲惫堆积,彻底盖过了往日眼底的温柔光亮。
他的话变得极少,整日整日沉默寡言,几乎不与任何人闲聊交集,所有的时间与精力,都尽数倾注在画稿与工作之中。
从前他画画,眼底有光,笔下有情,每一笔色彩都裹着烟火温柔,藏着山河浪漫与岁岁爱意。
而如今,他的画技愈发娴熟精进,线条完美无缺,配色高级规整,构图精准到位,每一幅作品都挑不出半分瑕疵,精致得无可挑剔。
可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这些画只剩下冰冷极致的完美,空洞、规整、毫无温度。
画里没了烟火,没了温柔,没了独属于他的灵气与热忱,更没了曾经藏在笔触间、藏了七年的爱意与温柔。
全然是一副靠着本能与惯性运转的模样,机械、麻木,空洞得让人心疼。
而陈炳林那边的状态,比黄乐荣还要糟糕百倍。
他彻底不再回家,整日整日把自己封闭在涅盘设计最深处的独立办公室里,房门常年紧闭,隔绝所有外界声响与光线。
他频频错过团队例会,员工上门对接工作、咨询方案细节,他也常常反应迟钝,眼神放空,半天回不过神,全然没有了往日雷厉风行、沉稳利落的老板模样。
娜拉数次推门送文件、送茶水,都撞见他对着电脑空白的屏幕久久发呆,指尖悬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眼神空洞茫然,一坐就是整整一下午。
那天午后,她照常端着热咖啡推门进去,抬眼便看见陈炳林单手撑着下颌,指尖默默摩挲着一方小小的水晶相框。
相框不大,里面嵌着一张去年盛夏的照片。
是他们两人在清迈郊外草坪野餐的抓拍。晚风温柔,日光和煦,满地繁花,少年并肩而坐,眉眼弯弯,笑得肆意又热烈,眼底盛满了毫无保留的温柔与欢喜,岁岁无忧,日日缠绵。
那是他们最安稳、最甜蜜的时光,是人人艳羡的岁岁朝夕。
娜拉看着他落寞孤寂的侧脸,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破碎与思念,终究忍不住软下心肠,轻声规劝:“老板,如果真的难受,就去找黄老板好好谈谈吧。没有什么心结是说不开的,没必要这样互相耗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炳林指尖骤然收紧,飞快将相框倒扣在桌面,压入一堆文件之下,匆匆掩去所有温柔过往。
他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的脆弱与落寞,重新覆上一层冰冷淡漠的伪装,语气平淡疏离,刻意装作毫不在意:“只是工作而已,没什么好谈的。”
他说得轻飘飘,故作冷静体面,可眼底挥之不去的憔悴与空洞,早已出卖了他所有的逞强。
跟随陈炳林五年,陪着他从初创工作室到如今小有规模,娜拉见过他所有模样。
见过他意气风发、志得意满的模样,见过他严谨专注、杀伐果断的模样,见过他愤怒焦躁、疲惫倦怠的模样。
可她从未见过如今这样的陈炳林。
像一具被抽走灵魂、抽空爱意的空壳。
活着,清醒着,却再也没有了欢喜,没有了期待,只剩无边无际的空洞与荒芜,日复一日地自我消耗、自我折磨。
周五下午,项目修改正式进入最后收尾阶段,也是两家工作室决裂之后,第一次需要深度对接、整合定稿的关键节点。
按照原定分工,双方需要交换最终定稿文件,核对细节,统一版式,完成整体整合,为下周一的官方提交做好万全准备。
黄乐荣低头盯着屏幕良久,终究只是抬眼淡淡吩咐阿明,语气平静无波:“把这边的定稿文件拷贝好,送去对街涅盘,对接最后的整合工作。”
阿明应声接过u盘,指尖攥得微微发紧,心底沉甸甸的。
他抬脚走进一街之隔的涅盘设计,刚踏入大门,便瞬间被扑面而来的压抑氛围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