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cA已经正式全面动手了。”
娜拉轻步走到他身后,嗓音带着连日紧绷的疲惫与凝重,褪去了往日的利落清亮,满是无力感。
“最开始他们只用高价优质资源诱惑客户、撬走优质订单,温水煮蛙。现在彻底撕破脸,开始全方位市场挤压、垄断施压。我核实到消息,他们近期在曼谷、清迈两地同步开设多家分支工作室,用低于市场价百分之三十的恶性低价批量承接政企、文旅、商业核心项目。”
“针对性极强,瞄准的全是我们两家、以及本土老牌工作室的核心客户与长期合作项目,精准围剿,赶尽杀绝。”
陈炳林没有转身,背脊绷得笔直,目光穿透明净的落地玻璃,越过空旷的街道,牢牢定格在对街的素贴插画工作室。
白日的工作室灯火通明,透过洁净的玻璃窗,他能清晰看见黄乐荣清瘦的身影。
他正微微俯身,和阿明低头对着满桌铺开的草图、方案低声研讨,眉眼专注,沉静认真,依旧是从前深耕创作的温柔模样。
距离那场决裂分居,已经整整三周。
三周的时间,足够让他们褪去所有私人情愫,活成外人眼中最标准、最纯粹的竞争对手。
他们同场竞技、同台对决、各自为营,争夺同一份赛事荣誉、同一片市场资源。行业沙龙偶遇,遥遥相望,侧身而过,无一句寒暄,无一次驻足,默契地彻底形同陌路。
所有人都以为,七年情深,彻底清零,只剩商业博弈的针锋相对。
可只有陈炳林心底清楚,素贴插画的处境,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艰难。
昨夜,阿明在街角咖啡馆小憩,偶遇涅盘的基层设计师,闲聊无心之间透露了素贴的困境——工作室近期接连流失两位合作多年的老客户,两个重磅长期项目全部夭折。
而抢走所有资源、精准截胡所有订单的,正是GcA在清迈注册的马甲新公司——清迈创意工坊。
针对性围剿,精准打压,从未停歇。
“维猜博士的文创协会,那边有什么应对动静?”
陈炳林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干涩,听不出情绪,却藏着压在心底的沉重。
“协会已经尝试出面调解、适度干预,但没用。”
娜拉走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对街萧条的街景,语气愈发沉重无奈:“GcA所有操作都游走在法律底线之上,低价竞争、人才挖角、资源垄断,全是合规的商业市场行为,没有任何违规破绽,协会无从追责、无从管制,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出当下最严峻的行业现状:“而且……清迈整个创意圈,已经开始彻底分裂溃散了。”
“很多中小型工作室撑不住资金压力、订单寒冬,彻底扛不下去了。为了活下去,不少负责人私下接触GcA,主动接受他们的霸王合作邀约,低价出让作品版权、工作室资源、个人署名权。”
“就在昨天,连深耕清迈六十年的山间陶艺,也妥协签约了。”
陈炳林的心骤然狠狠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窜头顶。
山间陶艺,是清迈文创圈当之无愧的老牌标杆。
老师傅穷尽一生坚守古法手工制陶,六十年初心不改,坚守传统工艺,不量产、不敷衍、不妥协,件件作品皆是匠心之作,多次被本土博物馆收录展览,是清迈传统手工文创的门面与底气。
连这样坚守一生、风骨铮铮的老匠人,都选择低头妥协。
“老师傅……为什么会同意?”
陈炳林的声音愈发干涩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沉重。
明明是宁折不弯的匠人风骨,明明视作品、视手艺、视版权如生命。
“别无选择。”
娜拉轻轻闭上眼,眼底满是现实碾压理想的悲凉与无力,轻声道出残酷真相:“他独子在曼谷突发严重车祸,重伤住院,IcU救治、手术、后续康复,需要一笔天价医疗费。”
“GcA压价至极,最终只用原本三分之一的价格,就彻底买断他毕生的品牌、所有存量作品、未来创作版权。”
“为了家人,为了救命,所有坚守、所有风骨、所有理想,都不得不让步。”
窗外的暖风拂过玻璃,却吹不散室内凝滞的寒凉。
理想、初心、坚守、风骨。
在赤裸裸的生存危机、现实重压面前,终究成了最奢侈、最无力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