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短短一段时间,“现实”二字,像一道无解的魔咒,死死缠绕在每一个清迈创作者心头。
当活下去都成了奢望,便再无人敢谈初心,无人敢守底线。
就在气氛愈发沉重压抑之时,陈炳林的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是银行发来的还款提醒短信。
冰冷的文字直白刺眼——当月店面按揭贷款还款日,如期而至。
涅盘设计整层店面,是他三年前倾尽积蓄、背负贷款拿下的核心场地。过往三年,工作室营收稳定、订单充沛,每月还贷从来从容轻松,从未有过半分压力。
可短短两个月,市场崩塌、订单锐减、收入腰斩,工作室账户流水持续赤字,账面余额早已捉襟见肘,濒临见底。
资金链的危机,已然迫在眉睫。
“老板。”
娜拉犹豫再三,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担忧:“财务刚刚私下问询,这个月全员薪资……现金流暂时周转不开,是否申请延后几日发放?”
团队全员连日高压加班、心力交瘁,她实在不忍心让大家辛苦一场,连薪水都遥遥无期。
陈炳林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头看向她,眼底覆着深重的疲惫,却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不用延后。”
“全员薪资,准时足额发放。差额部分,从我私人账户全额划转补齐。”
“可是您的个人账户,早已补贴多次,余额也早已不充裕……”娜拉急声劝阻。
“我会想办法。”
陈炳林轻轻打断她的话,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眼底是历经风雨的担当,亦是绝境之中最后的底线。
“团队所有人陪着工作室熬过寒冬、扛着压力,已经承受了太多不安与焦虑。最难的时候,我不能让他们再为薪水忧心,不能辜负所有人的坚守。”
娜拉看着他眼底隐忍的疲惫与孤注一掷的担当,终究只能重重点头。
可心底的惶恐与担忧,却愈发浓重,层层堆积,挥之不去。
外敌围剿,市场崩塌,资金告急,孤立无援。
曾经并肩并肩、共御风雨的两个人,如今隔街对峙,各自为战,各自扛着满城风雨,各自守着濒临破碎的理想。
清迈的春天已然来临,可属于他们的寒冬,迟迟没有尽头。
同一时刻,一街之隔的素贴插画工作室,空气里的压抑与窒息感,丝毫不亚于对面的涅盘设计。
整片办公区静得落针可闻,往日里笔尖摩挲画纸、低声讨论方案的鲜活声响彻底消失,所有人都垂着头,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惶然。接连数月的订单锐减、客户流失、同行倒闭,早已让这支温柔细腻的创作团队,濒临心力交瘁的边缘。
黄乐荣静静端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前,脊背清瘦挺拔,指尖无力抵着桌面。平整的桌面上,三份薄薄的纸质文件静静摊开,白纸黑字,每一条条款、每一行字句,都像冰冷的刀刃,层层剜割着他仅剩的底气与初心。
最上方,是GcA重新修订后发来的收购邀约合同。
相较于最初假意诚意的高价收购,这份新合约极尽掠夺与碾压之态,报价被硬生生压至原先的五分之一,近乎无偿掠夺。更苛刻的是,附加条款条条霸道、字字诛心,尽是资本斩草除根的恶意。
合约白纸黑字写明:黄乐荣需签署五年全域竞业禁止协议,五年之内,严禁在泰国境内从事任何插画创作、视觉设计、文创指导相关工作;素贴插画成立七年以来,所有原创插画、商业案例、参展作品、原画底稿,全部版权永久归GcA独占,团队无权留存、无权署名、无权复用;原有全职团队保留半数即可,剩余员工全部无条件裁员清退,由GcA单方面“人事优化”,无需承担任何额外赔偿。
这根本不是商业收购。
是赤裸裸的掠夺,是赶尽杀绝的封杀。
“这就是明抢!彻头彻尾的强盗条款!”
阿明站在身侧,死死攥紧拳头,脸色铁青,胸腔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愤懑。他盯着那行五年竞业禁止的条款,字字咬牙,满心无力,“五分之一的价格买断七年基业,还要锁死你五年的职业生涯!他们比谁都清楚,荣哥,画画是你唯一的本事、唯一的执念,除了插画,你什么都不会!这五年封杀,就是要彻底废掉你!”
黄乐荣低头看着合约条款,单薄的肩线微微下沉,扯出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
阿明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最残忍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