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画于旁人是职业、是谋生手艺,于他而言,是整个人生,是岁岁坚守的信仰,是熬过所有灰暗、支撑他前行的全部光亮。
五年,漫长的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如果不能提笔、不能作画、不能触碰热爱的色彩与线条,他的人生,便彻底空无一物,只剩荒芜。
中间摊开的第二份文件,是银行最新的贷款审批回执——贷款延期申请,正式驳回。
素贴插画的办公场地虽是租赁,但工作室所有专业手绘设备、数位板、典藏原画、手工材质库存、历年创作收藏,皆是他咬牙贷款购置、逐年积攒所得。七年心血,尽数抵押在这份贷款之上。
银行态度冰冷强硬,拒绝一切延期协商,限期结清全款。如若逾期无力偿还,所有设备、原画、藏品将被尽数查封、强制回收、低价拍卖,七年积累的心血,将瞬间化为乌有。
最底下那一张纸,最薄,也最疼,字字诛心。
是清迈儿童医院发来的公益合作终止通知书。
整整五年,素贴插画从未收取一分酬劳,无偿为医院儿童病房绘制治愈壁画,一笔一画,为饱受病痛折磨的孩童绘出星空、花海、小动物,用温柔色彩驱散病房的灰暗与病痛的苦涩。
这是他在商业洪流里,唯一坚守的纯粹善意,是他留给这座城市最温柔的温度。
可如今,连这最后一方纯粹的净土,也被GcA无情蚕食。
通知书末尾备注清晰:医院迫于年度预算紧缩、项目招标改革,将儿童病房美化项目整体外包,最终中标机构,正是GcA旗下全资子公司——清迈创意工坊。
“连生病的小孩子、连无偿公益的温柔都要抢。”
小珍站在一旁,眼眶通红,鼻尖酸涩,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眼底满是寒心与失望,“他们眼里根本没有文创、没有传承、没有善意,只有垄断和利益。为了吞并整个清迈创意圈,他们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资本逐利,毫无底线,斩草除根,寸草不生。
黄乐荣抬手,缓缓推开三份沉甸甸的文件,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抬眼望去,清迈午后的天空一片灰蒙蒙,云层厚重低压,遮蔽了所有暖阳,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细碎的雨丝开始飘摇,朦朦胧胧笼罩整座古城,像一场迟迟未落、浸透寒凉的雨。
视线穿过朦胧雨雾,越过一街之隔,精准落在涅盘设计的落地窗内。
明亮的灯光下,陈炳林正站在白板前,身姿挺拔沉稳,单手握着马克笔,快速勾勒框架、排布方案,侧脸线条冷硬利落,眉眼专注凌厉,正有条不紊地带着团队复盘方案、部署工作。
他神情平静笃定,气场沉稳有力,从容得仿佛外界所有风雨、所有危机,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可只有黄乐荣清楚,那是刻进骨子里的隐忍与硬撑。
分居三周,对峙三周,各自为营三周。
他们成了外人眼中针锋相对的竞争对手,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同一场行业风暴里,各自沉沦,各自挣扎,互不言语,互不求援。
旁人看涅盘依旧坚挺、气场不减,可黄乐荣心知肚明,涅盘的困境远比素贴更凶险。
陈炳林背负着高额的店面按揭贷款,养活更大的团队,承接更多的项目压力。他从来习惯独自承压、示弱于人前永远强势从容,习惯把所有脆弱、所有焦灼、所有绝境,全部死死藏在心底,从不外露半分。
他看似稳如泰山,实则早已在风雨里摇摇欲坠。
手机骤然响起,刺耳的铃声打破室内死寂。
屏幕跳动着熟悉的备注——清迈织物实验室老板娘。
黄乐荣指尖微顿,按下接听键。
听筒那头,没有往日温柔熟稔的问候,只剩压抑崩溃的哭腔,混杂着断断续续的哽咽,透过电波传来,脆弱又绝望。
“乐荣……我撑不下去了,真的撑不住了。”
GcA的人刚刚闯进她经营三十年的工作室,态度强硬霸道,步步紧逼,最后通牒式施压:今日之内若不签字妥协,明日直接压价一半,彻底清零所有收购报价,同时动用行业资源彻底封杀工作室所有出路。
孤立无援、四面绝境,她别无选择。
“我签了……我真的只能签了。”
黄乐荣心口骤然一抽,尖锐的刺痛蔓延四肢百骸,呼吸微微发紧。
清迈织物实验室,是清迈硕果仅存的老牌手工文创之一。老板娘从母亲手中接过传承衣钵,三十年如一日,坚守泰北古法手工织布技艺,一针一线守住濒临失传的传统纹样与织造工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