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守的从来不是一门生意,是一座城的纺织记忆,是代代相传的文化根脉。
“他们给了你什么条件?”黄乐荣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寒意,声音微微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全面买断品牌所有权、所有古法织造设计纹样、三十年全部成品库存。”老板娘泣不成声,字字悲凉,“我可以留在工作室打工,做最基础的织造工人,拿固定死工资,从此以后,再无任何版权分成、再无任何署名权。”
“还有竞业条款……五年。五年之内,我不能新开织布工作室,不能收徒授课、不能传授任何古法技法,不能在任何公开场合、任何平台宣称自己是清迈织物实验室的创始人。”
一句话,彻底斩断所有传承。
三十年坚守,三十年深耕,三十年心血与热爱。
一朝签约,彻底清零。
从此世间再无坚守古法的织艺匠人,只剩一个被资本圈养、无名无姓、流水线作业的普通工人。
所谓收购,从来不是吞并一家工作室。
是精准的文化绞杀,是对地方非遗文脉、本土手工传承的连根拔起、彻底灭绝。
资本碾碎的从来不是生意,是一代人的初心,是一座城的记忆,是延续百年的文化根骨。
挂断电话,室内彻底归于死寂。
窗外的雨终于正大了起来,淅淅沥沥的雨线密集落下,敲打在落地窗玻璃上,簌簌作响,连绵不绝,像清迈这座温柔小城,无声落下的、无尽的眼泪。
满城风雨,满目疮痍。
“荣哥……”
阿明犹豫良久,看着他落寞单薄的背影,看着窗外萧条雨景,终究鼓起勇气,轻声开口,带着最后的试探与期盼,“要不然……我们找陈老板谈谈吧。”
“两家工作室单打独斗,谁都扛不住GcA的资本碾压。可如果我们放下隔阂、放下误会,联手抱团、资源整合,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还有守住初心的可能。”
这是眼下唯一的出路,也是所有人心里不敢触碰的退路。
黄乐荣静静伫立窗前,久久未动。
心底有无数个瞬间,想要低头、想要破冰、想要跨过这条短短街道,走到他身边,像从前无数次风雨一样,并肩御敌。
可心底的伤口、未解开的误会、横亘七年的秘密与隔阂,依旧鲜红刺痛,历历在目。
分居那日的争执、沉默的对峙、冰冷的疏离、刻意的陌路,还牢牢横在两人之间。
时隔一月,尚未和解,未曾释怀。
此刻低头求援,在外人眼里,是落败认输,是绝境依附。
更让他惶恐的是,他猜不透陈炳林的心思。
他不知道,历经决裂疏离之后,那个人是否还愿意并肩同行;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软弱无能、绝境示弱;不知道他会不会用那种失望疏离的眼神,彻底打碎自己仅存的体面。
更清醒的现实,冰冷刺骨。
纵使放下所有骄傲、所有隔阂,强行联手又如何?
GcA是深耕行业多年的国际资本巨鳄,资金雄厚、手段狠厉、垄断全域。区区两家本土小型文创工作室,哪怕倾尽所有、合力一搏,在绝对的资本碾压面前,依旧渺小如尘埃,不堪一击。
解不开死局,撑不破绝境。
良久,黄乐荣轻轻闭上眼,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酸涩、不甘与挣扎,声音轻淡却透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不用了。”
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回桌面的竞赛草案上,眼底重拾一丝微弱的笃定。
“继续打磨竞赛作品,好好准备决赛。”
“至少这场大赛的奖金,能让我们多撑一个月。”
在所有宏大理想、文化坚守、并肩同行的期许尽数破碎之后,如今他们能做的,只剩最卑微、最朴素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