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满脸污垢,即使眼睛因发烧而布满血丝,即使嘴唇干裂出血,老陈也一眼认出了她——宋敏。但她眼中的警惕和敌意,让老陈几乎认不出这是那个总是冷静自信的队长。
“谁?”她的声音嘶哑,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有一根削尖的竹棍,作为临时武器。
“宋敏,”老陈轻声说,慢慢举起双手,“是我,老陈。”
宋敏的眼睛瞪大,警惕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她眨眨眼,似乎怀疑自己因高烧产生了幻觉。
“陈。。。陈哥?”她的声音微弱。
“是我。”老陈慢慢走近,每一步都很缓慢,生怕惊吓到她,“我找到你了。夏志在等你回家。”
听到“夏志”这个名字,宋敏眼中的防备瞬间崩溃。泪水涌上她的眼眶,但她咬着嘴唇,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你不是。。。幻觉?”她艰难地问。
老陈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用布包好的银戒指。“这是你的,”他轻声说,“我在观测站找到的。上面刻着‘StoX,forever’。”
宋敏颤抖着接过戒指,她的手指碰到老陈的手,是滚烫的,高烧让她的体温高得吓人。
“真的是你。。。”她终于相信了,泪水滑落,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我以为。。。我以为我撑不到有人找到我了。。。”
“你做到了,”老陈的声音也哽咽了,“你坚持下来了。现在,让我们带你回家。”
宋敏在医院度过的第一周,是身体与意志的双重考验。
手术后的疼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即使在镇痛泵的作用下,每一次翻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腿部的伤口。感染虽被控制,但高烧退去后的虚弱感让她连抬起手臂都感到费力。更折磨人的是夜间时常袭来的噩梦——在红树林中奔跑的脚步声、沼泽里鳄鱼滑动的水声、追捕者模糊的面孔。她会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病号服,心跳如鼓。
但每天早上,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病房,她都会强迫自己睁开眼,看向床头的两张照片:一张是她和夏志在摄影展上的合影,夏志正笑着为她整理衣领;另一张是老陈发来的“在场与缺席”展览现场图,那面写着“待续”的空白墙。
“还有三天,”她对自己低声说,“三天后夏志就到了。”
这成为她忍受一切痛苦的动力。
康复训练从术后第三天开始。物理治疗师是个耐心的中年女性,名叫玛雅。她扶着宋敏慢慢坐起,第一次尝试下床。
“我们先试试让脚接触地面,”玛雅说,“不着急承重,只是感受。”
宋敏的左腿缠着厚厚的绷带,打着固定支架。当她的脚底触及冰凉的地面时,一种陌生的脆弱感袭来——这条曾经能追着嫌疑人跑过三条街的腿,现在连支撑自己站立都做不到。
“很好,”玛雅鼓励道,“现在试试脚踝转动,非常缓慢地。”
每一点微小的动作都带来刺痛,但宋敏咬紧牙关坚持。汗水从她额角渗出,玛雅递来毛巾:“第一次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康复是漫长的过程,需要耐心。”
“我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宋敏喘息着说。
玛雅看着她眼中的倔强,温和地说:“我理解你想尽快恢复的心情。但身体有自己的节奏,过度强迫反而会延缓恢复。相信我,我是专业的。”
宋敏点点头,但眼神依然坚定。她想起警校训练时教官的话:“疼痛是暂时的,放弃是永远的。”现在,这句话有了新的含义。
老陈每天都会来病房,带来当地的水果和清淡的食物。他不多说话,只是安静地陪在一旁,有时读报纸,有时整理宋敏的病历和回国需要的文件。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座沉稳的山,让宋敏感到安心。
“队里怎么样?”宋敏在一次康复训练后问。
“王局暂时让副队长代理你的工作,”老陈削着苹果,手法笨拙但认真,“大家都很想你。小李每天都在群里发消息问你的情况,那孩子哭了好几回。”
宋敏微笑,眼中却泛着泪光。“告诉她们我很好,很快就会回去。”
“夏志的展览很成功,”老陈换了个话题,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林薇说可能要延长展期,因为参观的人太多了。还有出版社联系她,想出摄影集。”
“她值得。”宋敏轻声说,“她总是能把情感变成艺术。”
“她也为你准备了一个惊喜,”老陈神秘地说,“但我不该多说,还是让她自己告诉你。”
宋敏的好奇心被勾起,但老陈守口如瓶。这种对即将到来的重逢的期待,成为她度过艰难康复时光的甜蜜支撑。
第四天,宋敏可以扶着助行器在病房里慢慢走几步了。每一步都伴随着疼痛和颤抖,但当她从病房这头走到那头,看向窗外远方青色的山峦——那些她曾经挣扎求生的地方——一种奇异的平静涌上心头。
她还活着。她走出来了。夏志在等她回家。
那天下午,阿尔诺来告别。他要回自己的村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