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开始落下。
冰冷的雨水打在我的锡壳上,嗒,嗒,嗒。
起初只是潮湿,然后雨水渗入关节的缝隙。一种缓慢的、锈蚀般的滞涩感开始蔓延。
我动不了,只能感受着身体在雨水中一点点变得沉重、暗淡。
雨幕模糊了楼上的窗,也模糊了她的影子。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灼热,还在持续,像风雨中最后一盏没被吹熄的灯芯。
(水。不是雨水。是救火时穿透厚重防火服、滚烫又很快变得冰冷的水柱。水汽蒸腾,混合着焦糊味,对面是摇摇欲坠的、被火舌舔舐的门框。
一个模糊的、穿着同样制服的身影,在门框那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水雾太浓了,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句穿透水声与燃烧噼啪声的喊叫,尾音被淹没……)
“看啊,一个锡兵!”两个男孩发现了我。
他们把我捡起来,粗糙的手指刮擦着我被雨水浸泡的身体。
他们用报纸折了条小船,把我放在里面,然后跑向路边湍急的水沟。
“去吧,独腿船长!去冒险吧!”
我被放进水里。纸船猛地一沉,然后被浑浊的急流抓住,开始疯狂地颠簸、旋转。
水花溅进小船,报纸很快湿透、变软、下沉。我用我唯一的锡腿,尽可能挺直地“站”在迅速瓦解的甲板上。
水沟两侧是肮脏的石壁,头顶是一线狭窄而灰暗的天空。
我在激流中冲向未知的下水道入口,像一片真正的、毫无价值的垃圾。
胸口那点灼热,在水流的冰冷冲击下,变得像一块即将熄灭的炭。
但我依然“站”得笔直,面朝前方——虽然前方只有黑暗的涵洞。
我保持着我的姿势,我的“坚定”。
即使这坚定正带我奔向毁灭。
(湍急的水流声变得混乱,夹杂着建筑物的呻吟、玻璃爆裂的脆响,和一种沉闷的、巨大的坍塌声。
水不再只是沟渠里的污水,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裹挟着黑色灰烬的激流。
我被冲得站立不稳,但有一个声音在吼,盖过一切噪音:“稳住!找支撑!别被卷走!”
是谁在吼?是我吗?还是……?那声音里有一种熟悉的、想要定住什么的焦灼。)
黑暗。恶臭。纸船彻底解体。
我沉入粘稠的、充满腐烂气味的污水里。锡的身体很重,直往下沉。
就在我以为要永远陷入这片污浊的黑暗时,一条滑腻的大鱼游过,一口将我吞了进去。
鱼腹里一片漆黑,闷热,充满消化液的腥气。我被挤在黏滑的内壁之间,动弹不得。
绝对的、窒息的禁锢。比迷宫石室更令人绝望。这里没有光,没有方向,只有被吞噬、被消化的命运。
我的“坚定”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守护谁?朝向何方?
只有胸口那一点微光,在绝对的黑暗与压迫中,反而变得清晰了一些。
它不再仅仅是灼热,开始带上一丝极其微弱的、沉甸甸的“质感”,像一块被埋在最深处的、小小的顽石。
它没有照亮什么,但它存在着,证明着“我”还存在,即便是在这消化道的黑暗里。
(黑暗……粘稠的、滚烫的黑暗。浓烟灌满了每一个角落,防烟面罩的视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热辐射像无数根针扎在皮肤上。
手里握着水带,但前方是塌落的楼板,堵死了去路。呼吸器发出刺耳的警报,空气快用完了。
身后……身后是安全的出口吗?还是更深的火海?一个更年轻的、喘息的声音在面罩通讯器里响起,断断续续:“队长……这边……好像有路……”
那声音里带着不确定,但更多的是不想放弃的执着。然后,一股力量推在我的背上——不是袭击,是某种……决绝的助推。)
不知过了多久,震动传来。挤压。光线!突然的、刺眼的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