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也是少女学社的成员之一吗?”
“对,”佐伊点点头,“她也是。”
“我明白了。其他人呢?我能见见她们吗?”
佐伊做了个鬼脸:“你真的想见她们吗?她们可不是特别友好。”
“她们现在在哪里呢?”
“现在?”佐伊看了一眼手表,“哦,过半小时福斯卡教授有课,所有人都会去听的。”
玛丽安娜点点头:“那我们也去。”
10
玛丽安娜和佐伊来到英语系的时候,离上课只剩下几分钟的时间了。
她们去查看报告厅所在的教学楼外的告示牌,看到了当天的课程安排。福斯卡教授下午的课程安排在楼上最大的报告厅,她们于是上了楼。
报告厅宽敞、明亮,成排的深色木桌向下延伸到报告厅底部,那里立着一座立式讲台和一只话筒。
有关福斯卡课程的风靡程度,克拉丽莎说得没错——听众席上坐满了人。她们俩在大厅后排找到了几个空位。听众翘首以待,玛丽安娜暗想,与其说他们是在等待一堂希腊悲剧课开始,不如说更像是在等待音乐会或者剧院的演出开始。
这时,福斯卡教授入场了。
他穿一套时尚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到脑后挽成紧紧的发髻。他手里拿着一本文件夹,穿过舞台,走到讲台跟前,调整了话筒的位置,环视整个房间,然后低下了头。
听众席上漾起一阵激动的涟漪,谈话声渐渐转成了交头接耳的低语声。玛丽安娜不禁心存怀疑——团体心理治疗理论的背景使得她心里清楚,总的来说,她不能对任何一个迷恋导师的团体掉以轻心,这种情况往往不会有好的结局。在玛丽安娜看来福斯卡不像一名讲师,倒更像一位正在沉思的流行歌手,她几乎相信他会突然唱起歌来。然而他抬起头后并没有放声高歌,令玛丽安娜惊讶的是,他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玛丽安娜听见四周传来窃窃私语声,看见学生们纷纷转头,彼此交换眼神——这正是他们所期待的话题。玛丽安娜甚至看见几名学生哭了起来。
福斯卡自己的眼泪也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倾斜而下,他没有擦掉泪水。他拒绝对泪水做出任何反应,声音也保持着平稳镇定。他的声音传得很远,玛丽安娜心想,他其实并不需要用话筒的。
佐伊说什么来着?他总好像是在表演?若果真如此,这番表演未免也太高超,玛丽安娜跟其他听众一样,忍不住受到他的感染。
“相信你们当中许多人都知道,”福斯卡说,“塔拉是我的学生之一。此刻我站在这里,完全处于心碎的状态——我几乎差一点就用了‘绝望’这个词。我本想取消今天的课程,但是塔拉身上最令我欣赏的一点就是她的意志力、她的无畏——而她肯定不希望我们屈服于绝望的情绪,被仇恨所征服。我们必须继续前行。面对邪恶,这是我们唯一的防御措施……也是我们纪念朋友的最佳方式。今天我站在这里,是为了塔拉。你们也一样。”
听众席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其中夹杂着喝彩声。福斯卡微微颔首表示领受了听众的反馈,他归拢了笔记,重新抬起目光。“现在,女士们先生们——言归正传。”
福斯卡教授可谓是个杰出的演讲者。他很少看笔记,给人的感受仿佛整场讲座都是有感而发。他充满活力、引人入胜、诙谐幽默、慷慨激昂——最重要的是富有参与感,他仿佛能够与每一位听众直接进行交流。
“今天,”他说道,“除谈到的事物以外,我认为也很适合探讨希腊悲剧中的阈限这个概念。它是什么意思呢?这个嘛,请大家想一想安提戈涅,被迫面对死亡与耻辱的抉择;或者伊菲革涅亚,为了挽救希腊慨然赴死;或者俄狄浦斯,痛下决心刺瞎双目,踏上流亡的旅途。阈限介于两个世界——处在生而为人的意义的边沿——剥离你生命中的一切,超越眼前的人生,让你获得超脱于人生的体验。而好的悲剧能让我们对这种感受略见一斑。”
接着福斯卡把一张幻灯片投放在他身后的大屏幕上。画面上是一幅浮雕,两个女人分别站在一个身体**的年轻男子两侧,各自向他伸出右手。
“有人认识这两位女士吗?”
台下的人海纷纷摇头。玛丽安娜对这两个人的身份隐约有种预感,又无比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的。
“这两位女神,”他说道,“即将邀请一名年轻男子参加一场厄琉息斯秘仪。而她们的身份当然就是得墨忒耳和她的女儿,普西芬尼。”
玛丽安娜倒吸了一口气。她尽可能不受干扰,保持注意力集中。
福斯卡讲话时与玛丽安娜有过片刻的目光相接。他微微一笑,笑容令人难以察觉。
他知道,玛丽安娜心想,他知道塞巴斯蒂安的事,他之所以这么做,就是因为这个。为了折磨我。
但这怎么可能呢?他怎么可能知道?他不可能知道。这不可能。她从没对任何人说起过,就连佐伊也不知道。这只是个巧合——仅此而已,并没有特殊含义。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把注意力集中在福斯卡讲话的内容上。
“在厄琉息斯失去了女儿之后,得墨忒耳令世界陷入了黑暗的寒冬,后来宙斯不得不出面调停。他准许普西芬尼从冥界返回,每年六个月,这便构成了我们的春天和夏天。而她居住在冥界的那六个月里,我们便会经历秋天和冬天。光明与黑暗——生命与死亡。普西芬尼的经历——从生到死再复生——孕育了厄琉息斯秘仪。而在厄琉息斯当地,在冥界的入口,你也有机会参与这种秘密宗教仪式,它将使你体验与女神相同的经历。”
他压低了声音,玛丽安娜看见听讲者纷纷向前探头,伸长脖子聆听他说的每一个字。听众的注意力被他牢牢地捏在手心里。
“厄琉息斯秘仪的具体流程是个流传了数千年的秘密,”他说道,“这套仪式、这套秘仪是‘无法言说’的——因为它们会试着向我们传授某种超脱于言语的东西,一旦经历过这种仪式,人们便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世间流传着关于幻象、鬼魂现身以及游历死后世界的传说。任何人都可以参与秘仪——男人、女人、奴隶甚至是孩子——参与者甚至不必是希腊人,唯一的要求是必须能够听懂希腊语,以便明白自己听见的内容。在准备过程中,参与者要喝下一种大麦制成的、名叫凯肯(kykeon)的饮料。制作这种饮料的专用大麦上长有一种黑色的真菌,叫作麦角菌,有着致幻的功效,数千年以后,致幻毒品就是由它制成的。我们不清楚古希腊人是否知道这种物质能够致幻,总之他们喝下饮料后都有些神魂颠倒,这也足以解释他们看到的一些幻象。”
说到这里,福斯卡使了个眼色,听众不禁笑了起来。他等笑声平息下来,然后用更严肃的语气继续说道:
“请大家想象一下,只要片刻的工夫就够了,想象自己置身其中——想象着你感受到的激动与忐忑。许许多多的人在午夜聚集在死亡神谕周围,在祭司的带领下步入石殿,进入其中的洞穴。唯一的光亮来自祭司手中的火炬。那将会是怎样一片幽暗、烟雾缭绕的景象啊。寒冷、潮湿的石头,逐渐步入地下宽敞的密室——冥界边缘的阈限空间。秘仪的举办地泰勒斯台里昂神庙异常开阔——四十二根参天大理石立柱宛若石头丛林,足以容纳上千名秘仪参与者,甚至容纳得下另一座神庙——也就是‘宫殿(Anaktoron)’,那里保存着少女之神的遗迹,只有祭司本人才能进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