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自己刚刚落下的那枚深入敌阵、前途未卜的黑子,又抬眼看了看对面顾延卿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忽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著脊背爬升。
棋子……牺牲……价值……
他冯守业,在这偌大的长安城里,在兄长冯守拙那座看似稳固、实则树大招风的尚书府中,又算什么?
兄长在朝中经营,自己则听从兄长的指示在漕运之事上与各方周旋乃至博弈,自己是否在不知不觉中也成了兄长棋局中,一枚或许有用、或许在某些时刻也需要被“牺牲”以换取更大利益的“棋子”?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猝不及防地噬咬了他一口,让他捏著下一枚棋子的手指微微发僵,举在半空,迟迟未能落下。
暖阁內的炭火似乎也驱不散那股骤然从心底冒出的寒气。
“守业兄?”顾延卿的声音適时响起,温和依旧,带著恰到好处的疑惑,“该你落子了。”
冯守业猛地回神,对上顾延卿的目光,那里面似乎並无任何深意,只是单纯的提醒。
他暗暗吸了口气,將那瞬间翻涌的惊疑与寒意强压下去,乾笑一声,將棋子落在了一个相对稳妥的位置,不再是之前那般激进的风格。
“啊,是,一时走神,见谅见谅。”
顾延卿仿佛並未察觉他片刻的异样,从容落下一子,接续著方才的话题,语气轻鬆了许多:“说来也是,你我在此对弈,说到底,不过是图个尽兴。棋子如何,布局如何,最终不过是为了搏一个酣畅淋漓。输贏固然重要,但这博弈的过程,心神投入的乐趣,或许才是持棋之人真正的收穫。”
他抬眸,微微一笑,“守业兄以为呢?”
冯守业看著顾延卿脸上那纯粹分享感悟的笑容,心中那点疑虑又消散了大半。
是啊,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延卿兄才华横溢,为人光风霽月,谈论棋理精深些也是常事,怎会刻意影射什么?
定是自己近来因为兄长事务繁杂,偶尔听闻只言片语,变得有些疑神疑鬼了。
“哈哈,延卿兄高见!”
冯守业恢復了爽朗,將那些纷乱的思绪拋开,“正是此理!博弈之乐,在於过程,在於心神交锋!来来来,咱们继续,今日定要杀个痛快!”
两人重新专注於棋局,落子声再次清脆响起,方才那短暂凝滯的空气似乎重新流动起来。
暖阁內,茶香、墨香、炭火气与棋子碰撞声交织,又是一派文人雅集的和谐景象。
只是,冯守业那枚落入敌阵的“弃子”,依旧孤零零地待在白棋的包围圈中,生死未卜。
而顾延卿执子的手指,在无人注意的袖底,几不可察地轻轻捻动了一下。
棋局终了,已是华灯初上。
一场激斗,最终顾延卿以微弱优势取胜。
冯守业虽然输了,却大呼过癮,直嘆:“与延卿兄对弈,如饮醇酒,虽败犹荣!”
两人拱手作別,约定下次再聚。
顾延卿在原地稍站片刻,看著冯家的马车轆轔远去,融入长安城夜色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之中,隨即转身,朝著另一个方向,步履沉稳地走去。
寒风卷著细碎的雪沫,扑打在他的脸上,他拉起兜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
穿过数条街巷,避开热闹的酒楼与坊市,最终停在一座气象恢宏、门禁森严的府邸前。门楣上高悬的匾额,在灯笼映照下,显出两个铁画银鉤的大字——萧府。
他上前,对值夜的门房略一頷首,低语几句。
门房显然认得他,不敢怠慢,一面请他在门房稍候,一面疾步向內通报。
不多时,一位鬚髮花白、步履却稳健的老僕匆匆而来,对顾延卿恭敬行礼:“顾大人,老爷请您直接去书房。”
顾延卿微微点头,隨著老僕穿过层层庭院。
夜色中的萧府,园林楼阁轮廓依稀,比白日更添几分沉肃威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