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位於府邸深处,独立的院落,此刻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一个挺拔端坐的身影。
老僕在门外停下,躬身道:“老爷,顾先生到了。”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浑厚而沉稳的声音。
顾延卿推门而入,暖意与淡淡的书墨香气扑面而来。
书房宽大敞亮,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陈列著密密麻麻的典籍卷宗。
萧远山正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
“学生延卿,拜见老师。”顾延卿上前几步,於书案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姿態一丝不苟。
萧远山放下手中正在翻阅的书卷,抬眼看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抬手虚扶:“延卿来了。快坐,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多礼,太见外了。”
顾延卿却並未因这话而鬆懈,依旧保持著应有的礼数,走到一旁铺著锦垫的椅中坐下,脊背挺直,言辞恳切:“一日为师,终身为师。礼不可废,此乃学生本分。”
萧远山知他性情端方严谨,也不再多劝,只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讚赏之色。
他示意老僕上茶,待书房內只剩下师生二人,才缓声问道:“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什么进展?”
顾延卿略一沉吟,决定开门见山。
“回老师,学生今日刚与冯守业相见。”他端起茶盏,却並未饮用,只是借著杯壁的温热暖著手,“这段时日,依老师之前所议,学生刻意与冯守业结交,借谈画论棋之机,多番接触观察。”
“观感如何?”萧远山目光微凝。
“此人,”顾延卿放下茶盏,字斟句酌,“若论仕途经济、建功立业,確乎碌碌无为,志不在此。他更醉心於书画琴棋,颇有几分名士清流的做派。为人处事上,倒显得坦诚率真,不擅机心,与同僚往来,也多因志趣相投,並无明显的党同伐异之举。於书画、弈棋之道,见解不俗,確有真才实学,並非全然附庸风雅之辈。”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重要的观察细节:“此外,冯守业对其一双儿女,极为宠爱,每每提及,眉飞色舞,骄傲之情溢於言表,舐犊之心甚切。”
萧远山静静听著,却深思道这样一个醉心书画、疼爱子女、略显“平庸”却並非蠢笨的弟弟果然是一枚不错的棋子。
“今日学生与他弈棋至终局,”顾延卿继续道,声音压低了几分,在静謐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晰,“借著棋局廝杀,学生以『棋子命运操於弈者之手,胜则弈者居功,败则棋子担责之言,稍作试探。”
萧远山抬眸,眼中精光一闪:“哦?他作何反应?”
“他起初並未深想,只从棋理反驳,言道棋子牺牲亦有价值,或可扭转全局,乃『弃子爭先之道。”
顾延卿回忆著冯守业当时的神態与话语,“然而,此言甫一出口,他自己似有所感,执子之手悬於半空,神色有剎那间的怔忡与……恍然。学生观之,那片刻的失神,绝非单纯思索棋路,倒像是……触及了某些不愿深想的关窍。学生適时以『持棋之人但求尽兴之语將话题轻轻带过,他便也顺势哈哈一笑,重归棋局,只是后续落子,明显比之前谨慎保守了许多,不復先前那般大开大闔。”
萧远山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欞,仿佛穿透厚重的墙壁与夜色,看到了那座同样恢宏却气氛迥异的冯氏府邸。
“棋子……弈者……弃子爭先……”他低声重复这几个词,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冯守业此人,即便再不通政事,耳濡目染,又岂能全然懵懂无知?只是平日不愿去想,不敢去想罢了。”
他转回头,看向顾延卿,目光锐利如刀:“延卿,你这一手『敲山震虎,分寸拿捏得不错。未直言利害,却已在他心中埋下一颗疑虑的种子。他既有所感,日后对其兄所为,难免会多一分留意,少一分盲目。”
顾延卿微微欠身:“学生只是依计行事,顺势而为。冯守业本性尚存良善与亲情,此乃可趁之隙。只是,此种影响能至何种程度,能否在关键时刻为我所用,尚需时日观察。”
“不错。”萧远山頷首,“冯守业这里,继续保持接触,不必急於求成,温水煮蛙即可。待他疑虑渐深,或有机会,能从他口中,听到些更有价值的东西。”
“学生明白。”顾延卿郑重应下。
“此外,”萧远山思忖片刻,又道,“冯守业疼爱子女,此点需格外留意。或许在特定情境下,能成为影响冯守业,乃至牵动冯守拙的……重要筹码。自然,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更不可伤及无辜,徒增恶名与变数。”
“是,学生会留心。”顾延卿知道,这便是世家大族博弈的冷酷之处,亲情、软肋,皆可成为算计的对象。
但他也相信,若非必要,老师当不屑於使用过於下作的手段。
正事谈罢,萧远山的语气缓和下来,问及一些日常。
顾延卿將自己所知一一稟报。
待到顾延卿告辞离去,书房內重归寂静。
萧远山独自坐在案后,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