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慌乱掠过眼底,但隨即,另一种情绪更迅速地占据上风——若非你强行……我又怎会动手?说到底,是你自找的。
这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她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將头垂得更低,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低语道:“若非……若非大人言行有失,我也不会如此。”
萧珩原本因她肯过来、且看清他脸上伤痕时那一瞬间的怔愣而稍稍平復的心绪,骤然被这句带著刺的辩解搅得波澜再起。
他盯著她低垂的头顶,一股恼怒与无力的躁意猛地窜上心头。
他忽地感到一阵头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又是这样。
每次他觉得该立威该惩戒的时候,面对她这种看似恭顺实则寸步不让、甚至带著点委屈控诉的態度,他那些惯常的雷霆手段,就像撞进了一团浸水的棉絮里,使不上力,也落不到实处。
为什么偏偏对她,总是这般无可奈何?
这股无名火堵在胸腔,烧得他气息都沉了几分。
他猛地別开视线,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那副“固执己见”的模样都会加剧他的头痛。
沉默在室內蔓延,比直接的怒火更令人窒息。
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被他强行压下,化为了冷硬而简短的命令:“……这两日,你便留在这东厢房,贴身伺候。”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后续的安排,“告诉苏云朝,不必过来了。”
青芜愕然抬头,对上萧珩深邃无波的眼眸。
贴身伺候?不让苏云朝过来?就……这样?
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
萧珩脸上顶著这样一个巴掌印,如何能让寻常下人,尤其是苏云朝那样心思细腻又存著攀附之心的丫鬟近前伺候?
传出去,岂非滑天下之大稽,將他大理寺卿的威严置於何地?
而她这个“肇事者”,由她来伺候遮掩,反倒成了最“合適”的人选——既是惩罚,也是堵她的嘴,更是將这件不体面的事控制在最小的知情范围內。
想通此节,青芜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一松,隨即又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她仔细回想,自打来了扬州之后几次三番“出格”——拒绝他的亲近、冷静分析他的“计策”、乃至如今直接动手……萧珩的怒火一次比一次明显,但最终的处理方式,却似乎……一次比一次“温和”?
至少,没有真的动用那些令人恐惧的刑罚或手段。
这种“宽容”让她不解,甚至有些不安。
“是,小的明白。”青芜压下心中纷杂的思绪,恭顺应下。
萧珩不再看她,转身重新面向窗外。
青芜悄悄退开两步,开始思量这“贴身伺候”该从何做起。
目光扫过屋內,首先便是那盆架上的铜盆与布巾。
她无声地出去,很快端来一盆温度適宜的清水,浸湿了乾净柔软的布巾,拧得半干,然后走到萧珩身侧,微微迟疑了一瞬,才低声道:“大人,您……脸上的伤,用冷巾敷一敷,或能消减些肿痛。”
萧珩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弹,仿佛未闻。
青芜等了片刻,见他並无反对之意,便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將手中微凉的湿巾,轻轻贴敷在他那片红肿的脸颊上。
指尖不可避免地微微触碰到了他的皮肤,温热而坚实。
她能感觉到他似乎僵硬了一瞬,隨即又放鬆下来,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推开她。
屋內静极了,只有布巾上水珠偶尔滴落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阳光缓慢移动,將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地上,一立一侍,界限分明,却又因这突兀的伤与这不得已的近距离照料,生出一种诡异而微妙的僵持与共处。
青芜垂著眼,专心控制著手中的力道和布巾的温度,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那个疑问:萧珩对她,到底……是怎样一种心思?
这超乎寻常的“忍耐”,究竟是因为什么?难道……別有缘故?
之后,青芜不再放任自己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