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味杂陈。诸葛亮看完最后一句,不禁感慨稷下学子们不仅想法大胆,还拥有与之匹配的行动力,贤者们寄予厚望的教育,果然是智慧之选。
他注意到其中一位学子讲的“重塑,给他以新的生命”,一般人很难理所当然的将生死看做可以跨越的门槛,这位学子的身份似乎也不简单。姓祝,被其他学子叫“火哥”,联系名字似乎是用火系魔道的学子,他记得这个人在海月的贴子发表过歧视魔道家族的言论,面对其他学子的指责也只向有能者低头,显然此人不是魔道家族的人。
与火高度关联,又是如此罕见的姓氏,诸葛亮不由得想起一位神的名讳,“祝融”。这是他在解读天书过程中曾经见过的名字。他曾尝试向作为女娲神职者的夫子求证,而理应知晓不少神明往事却不曾透露半点的千年宗师,听到这个名字时露出了十分复杂的神情,夫子只说,那是一位脾气暴躁的武神,非常难得。
那是他罕见地从恩师身上得到答案。难得意味着什么呢?哪怕年龄只有个位数的诸葛亮也清楚,这意味着“暴躁”的个性在神明中非常难得,两种可能,一、神像人一样拥有个性,这是从无到有的变化。二、神也会被时间消磨,这是从有到无的变化。
他其实没想过会在恩师身上得到任何关于太古的信息,他只是不吝啬这种小手段,毕竟他对知识根源的执着是认真的。诸葛亮深信王者大陆的发源,起端,毁灭,轮回……与曾经存在过的,被称为知识根源的东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曾经亲身接触过它的,唯有过去的超智慧体。他们创造了文明,缔造了“奇迹”。然而自超智慧体退出历史舞台,触及知识根源变得遥不可及……所能证明它确实存在的……唯有天书。
他知道神是超智慧体,是与人类构造不同的存在,他也清楚身为人类的他寿数不过百年,但他依旧想要追寻那个只存在于传说的东西——知识的根源。他的天才所要探寻的是世界根源的智慧,为此他愿意耗尽此身去求索,哪怕深陷与之相比太过渺小的政治的胜负。
超智慧体留下了可怕的遗产,扭曲知识本来面目所诞生的阴暗无处不在,动摇着历史的进程。诸葛亮那无比聪颖的头脑思索着,试图抓住冥冥中的关键,去寻找那个或许所有人尚未知晓的,足以颠覆人间界的真相,以及可能的对策。他要清扫通往根源的道路,哪怕如何曲折,他坚信自己始终如一。
可是……他动摇了。这份因果到底从何而起,他完全不记得当初自己为何会解读出那则预言,甚至说,为什么那是一则预言。他所认知的天书,是太古智慧的总和,记载着魔道和机关术的全部秘密。而那会一种流源于天书碎片的预言曾风靡三分之地,为何无论是当时的他,还是那位君主,都对天书碎片的信息是预言这一点确信不疑。
东风祭坛一事后,诸葛亮因失去那段记忆,始终无法复现当时的逻辑。最终只能暂定为,年幼的他当时不知,只觉得这是天书碎片的推演……他根本不理解天书碎片是怎样的存在。
可云篆仪本体现世后,记载神明时代的历史这一功能被确定,它甚至能因被激活触发时空回溯,复现往昔的场景。奇迹司小队一行的经历证实了这点,夫子曾暗示他可以加入奇迹司,可是……结合这种种信息,一个更奇诡的直觉出现在他心底——如果,当初的信息不是推演,而是历史呢,是某种……过去。
天书,云篆仪,太古智慧的总和,神明时代的历史……他想起司马懿的断言,“人类由神明所创造”。如果,“我们”的存在并不是首次呢……诸葛亮快速截断了这种思考,他不能在这种时候对这种想法进行延伸,过于直觉,过于虚浮。
想想别的,对,懿。懿说天书被誉为知识的根源,这种说法也没错,很多学者终其一生都在追求天书,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认为天书是通往那个东西的证据,我曾以为研究透天书,掌握天书的真相,就能得到那个东西(知识的根源)的线索,可如今,我却不敢肯定了,我究竟为何认定那个东西就存在呢?
诸葛亮霎时间陷入茫然,他竭力从那种断裂的逻辑挣脱,回到司马懿的话语,他清楚那是一种陈述,司马懿对自己陈述的事实坚信不疑,就像他对知识的追求一样,可如此了解他的司马懿也下意识将知识的根源和云篆仪划等号,就像是他从来不知道那个东西的存在……可我,应该同他说过吧?
这微小的错位背后是强大的拉扯。难道那个东西(知识的根源)真的不存在吗?如果不存在,那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是不变的真理呢?不完美的现实背后如果不存在一个永恒、完美、至善的理型世界,那这一切是怎么诞生的呢?从小就有天赋解读天书碎片,接触上古知识的自己不停地攀登,如果终点从一开始就是错觉,并不存在,那么这个错觉,到底因何而起……?
诸葛亮其实一直抱着这样的疑惑,这不代表他动摇。质疑是求知的美德,他并不为自己的困惑感到羞耻,他只是在思考,不停地思考。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这一切的谜底不在那个历史的旧物,而在于身边的人,和他一起攀登的司马懿身上。所以他回来了。
司马懿选择走上仇恨的道路。仇恨的底色是毁灭,毁灭自我,毁灭一切。司马懿一开始也是这么做的,他积蓄力量的途中毁灭了多少家庭,多少历史,那些屠城毁书的事迹不可能都算在他头上,可他也绝不无辜。诸葛亮深信那条路的尽头是毁灭,但他依旧愿意相信那是司马懿的生路。
然而,一切发生在他没有察觉的时候……元流和“论坛”,真正的奇迹诞生了。代表着活力的创造,在稷下不断涌现……时代的车轮肉眼可见地转动起来。以诸葛亮的智慧,他敏锐地觉察到,这一切的改变竟来自那条毁灭的路。
究竟是从何时起呢?他重新审视这一切,儿时的独学,稷下的结伴,游学的失散,隐居的怅然,为臣的竭力……他真的始终如一吗?什么时候他开始偏离追求根源的最佳路径。为了那些共同的研究成果,他才加入三分之地的争夺吗?
不……这个答案他早有所料,只是不被此刻允许,现实还没滋养它的土壤。如同两天前的疑惑——这不是爱,这缘何不是爱,这为何能是爱。
诸葛亮忽然笑了。他以前从不觉得自己有多幸运,哪怕他享受最优等的教育资源,哪怕他从未因生存资源发愁,除了司马懿此人更是不曾遇过失去自我的困境,他都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幸运儿,因为聪慧带来的困惑也是普通人一生无法理解的。
可是他突然发现,原来不是这样的。在他思维最活跃、情绪最敏感的时期,有一位……同窗一直在身边,陪他走过很长一段求知的路,一段攀登的路。他觉得司马懿在向他索求,却偏偏忘了,是自己被纵成这个样子,纵得……连给予都吝啬?不,那只是独占欲罢了。他想知道关于司马懿的全部,吝啬分明另有其人,是他不愿给诸葛亮。
所以诸葛亮笑了。那条通往根源的路竟然这么直接的出现在他眼前,天书是根源存在的证据,传言是唯有超智慧体见过他们,那么,直接通往与超智慧体,与神对话的路,可不就是捷径嘛……他竟如此幸运。
结合已知的信息,他可以确信,研究所里那枚天书碎片一定有着神的影子,有着超智慧体的遗音。
他再一次被宽恕了,连贪婪一同被包容,这如何不是幸运呢。
“先生,到了。”阿依慕停下步伐,此时他们离那研究所和园区的大门尚有百米。
诸葛亮回神,瞥见阿依慕无处安放的双手东摇西晃,清了清嗓子,“你准备好了,我们就进去。”
以他的目力,昏暗的夜色中也能看清那宽敞的大门口有人站着,正以别扭的姿势合上铁门。阿依慕好似下定什么决心,“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