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浓烟压着天花板翻滚,热气从四面八方挤过来,隔着衣料往皮肉里刺,诸葛亮下意识趴下紧贴滚烫的地面。
只是站着的刹那,他的上半身仿佛被火舌燎过,皮肤刺啦刺啦的疼。一口气吸进去,从鼻腔烫到咽喉,再烫到胸口。肺在收紧,胃在上缩,整个躯干都想蜷起来。
单薄的衣物不能很好地隔绝毒烟,但此时情况不明,他也只能将就着用袖子紧捂口鼻,炙热的气流辣得睁眼都十分困难,而视野内只有成片的黑烟,和东歪西倒的家具轮廓,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大火。诸葛亮极力忽视咽喉的灼烧感,将注意力收拢,沉入对周围元素的感知。
他处于一个轰燃过的火场,火烧了至少一刻钟。诸葛亮用元素的富集程度模拟出这个空间的大致样貌,这是一间书房,有一根横梁已经倒塌,一处柱身正发出闷闷的嘎吱声,即将断裂。元素只能大致勾勒轮廓,他出现的位置靠近门口,房门在左前方,大约这个身形匍匐十步……这个身形。他抬起手,在浓烟里看不清自己的指尖,但手臂的长度,手掌的大小都不对。他竟被回溯成了六岁时的样貌。
咳咳——思绪愈发混乱,只是这片刻出神便呛进几口浓烟,诸葛亮不由得把头更贴向地面,获取足以喘息的空气。书橱和博物架都倒在处于他右手侧的柱身一方,现在只要快速爬出书房到厅堂就能直接离开火场。
火舌舔舐木柴的声音不绝于耳,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像是某种哀嚎,诸葛亮在刺鼻的焦油中竟闻出一道烤糊的腥味,如同血肉被烹煮——有人还在书房里。
做出判断的一刻,诸葛亮便向右前方快速匍匐前进,他知道如果在他感知视野内没有存在,就证明此人凶多吉少了。可是他之所以会突然出现在这个火场,多半和他记忆中的前一刻,他正解读那块特殊的天书碎片紧密关联。他的良知不允许他直接离开,他的理性不允许他忽视所有异常。
原先只是手肘和和腿部贴着滚烫的地面。可是温度越来越高,他的背已经被烈火的高温辐射灼伤,痛感在跳动,皮肤绷紧,每一次匍匐都在撕扯伤处。他不得不把整个躯体紧贴超过六十度的地板,高温透过衣衫烫得他浑身颤抖。全身的刺痛催得眼角发涩,可还未凝聚出生理盐水便被烘干。
诸葛亮没有时间思考更多,只是短短几秒,他就接近了那位不存在他感知视野的人,一个被横梁压住下半身的女人。
眼泪还是涌了出来,还没滑到下颌就被烘干,只留下一道盐渍,蛰的皮肤生疼。他终于知道这个地方是哪里了。
诸葛亮认得这个女人,她的身形与他在四天前,在通天塔里,看到的那属于司马懿的记忆碎片里的人如出一辙——小小的司马懿坐在面目不清的女子怀里,那女子弯腰抱着她,手指陷在他腋下,头低着,嘴唇贴着他的耳朵,温声细语。
毒烟阻挡光亮,热浪扭曲视线,此时伸手不见五指。诸葛亮几近贴上这具正趴着,伸着一只手垫着脑袋的,被炙烤的身躯,惊觉她竟还有些许意识。如果是成年体型的他,也许能够带她离开这里,可现下是六岁的他,拥有的知识和手段在这场天灾人祸中不起作用,他想最后再记下些什么。
他费力拨开那遮挡女人面目的发丝,努力睁大双眼,却依旧无法看清女人的脸,只能听到她在说着什么,声音细如蚊蚋。他只好将耳朵贴近她的唇瓣,那气流很弱,喉鸣和喘息又太重,他艰难地忽视近在咫尺的噼啪声,辨认出那道断续的泣音:
“懿……”
“……走”
血液从紧攥的手心溢出,诸葛亮用尽所学调动全身的魔道试图打出一条通路,将女人转移出去,可一切对元素的召唤如泥牛入海,不知所终。他无法影响整个场景的一切,只有真实的火舌即将通过女人的身体蔓延上他的□□,迫在眉睫的死亡步步逼近。
倒塌的书橱在簌簌地爆燃,火流窜过书册发出呼呼的声响,热浪在耳边蒸腾嗡鸣……此起彼伏,交相煎迫。一时间,他的所有盘算都落了空,他又被投掷到那个“记忆”的场景,即便他深知这只是某个时空的切片。
诸葛亮狠狠咬紧牙关,烧焦的背部不断传递的刺痛每时每刻都在挑动他的神经,他必须出去,还有人在外面……等着他。
就在他即将转身离去时,那只伸出去手碰到了诸葛亮的脖颈,一股透骨的冰冷如石雕般僵硬的触感戳得他一个激灵,他下意识回头,只看见那本还有些微起伏的身躯已一片寂然。
“好孩子……”
一道含混的女声伴随叹息落在他耳边,几近幻听,同时他的视野里兀然出现橙黄色光晕,标注在他推算的房门处。诸葛亮压下所有情绪,不顾满是水泡的手肘和腿部发出的悲鸣,咽下所有痛苦,一蹬一伸,每一步爬行都使尽全身气力。
三步、五步、七步……这几番折腾,孩子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住,即便诸葛亮百般坚持,意志上抗拒昏迷,意识还是不可避免的滑向沉沦……他屏住呼吸,想一口气榨干体力,在昏暗的视野中弹射出去,但那团橙黄色光晕突然变大,压迫他的视觉中枢和脑部神经,逼迫他停下,这一急刹,他不得不贴着地面大喘气,反而吸进了更多颗粒。
眼前一片白光,他好一会才缓过神,看清眼前骤然横着一块燃烧的木料,许是某个架粱。若是一头撞上去,他也得成烧烤小猪了,思及此,心脏和胃异常收缩,死里逃生的刺激让身体再度分泌肾上腺激素,诸葛亮再度清醒,那些痛觉仿佛远去。他平复心态,小心翼翼地绕过灼燃的物什,稳稳地匍匐离开书房。
视野里的浓烟减少些许,依旧一片昏沉,唯有那橙黄光晕兀自明亮,他谨慎地跟着光晕的指引匍匐,五步、十步、十五步……不多时,他终于看到浓烟涌出的方向,那是大门。
越逼近大门,诸葛亮越谨慎,此时他已经可以看清贴近地面三十公分的物件,虽然厅堂的火势没有书房大,但厅堂的布置明显比书房复杂,一路上,他看到不少充满回忆的物件,可他来不及深思,便被火焰推着离开。
随着接触的地面温度逐渐降低,炙痛感逐渐回归,他终于离开这爆燃的房屋,离开这片毁灭的火场。
他费力又向前滚了几步,直至完全落进泥土,远离烟炎张天的房屋。放下心来的他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试图将肺中的灼灰咳出。
不多时,他突然发现自己的疼痛都消失了,诸葛亮坐起,检查自身手臂。没有水泡,没有烫伤。雪白的衣袖上只沾着泥土。他撩起衣袖,搓了一下小臂,皮肤光洁柔嫩,只有泥土的颗粒在掌心滚动。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