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二十七章 火下（第1页）

这是个相当瓷实的拥抱，十足的久违。他们年轻时常有亲密的身体接触，牵手、捏脸、捉腕、依偎、拥抱、亲吻……从没固定谁先发起，俱是随心而为，亦不曾思量应有的社交距离。可分别十四载，重逢的六日以来，司马懿一次主动都没有。

诸葛亮清楚其中的含义。是他带目的而来，是他要探究背后的真相，是他对那段充满遗憾的、不曾开花结果的感情仍存惦念。知道司马懿心中有他，他自觉开心，但也仅是如此。当他面对那人习惯性的防备和后退，他趋于保留真心……也没想到自己竟如此渴望司马懿主动的拥抱。

如果一切源于他走向司马懿，那他当初为什么偏偏注意到那个人的窘迫呢？诸葛亮心知肚明。只是他总认为，那个答案没有意义，也不重要了。

从一开始，他便被司马懿吸引，他看到了那个坚韧的灵魂，看到那双蓝眸求知的眼神，他想与他相伴，度过无垠的岁月。他中意司马懿，仅此而已。

这不重要吗？所以说爱对诸葛亮来说并不那么重要吗？不尽然。

六岁的小诸葛亮回抱的手抱了个空。整个场景忽然扭曲、破碎，连同那个比谁都痛苦，却用柔软语调安慰他的人，一同化作黑暗。

脚底下松软的泥土登时消失了，变为某种硌脚的触感。诸葛亮对此早有预料，如果那段记忆是乐章的一部分，是这个故事的首环，寓意毁灭，那么接下来便是让怀陷入癫狂的下一环节了。

这次的黑暗更深沉，更有压迫感。诸葛亮用手掌覆上自己的脸，只能盖住下半部分，触之所及是棱角分明的下颌骨，而非整只手糊上婴儿肥的脸颊，这让他松了一口气，好歹是以原有的身形面对。

糟糕的是，这个地方连一丝元素都没有，他无法动用感知视野。诸葛亮缓缓蹲下身，在黑暗中摸索，仅靠剩下的四感来分辨环境。

他先是拾起那硌脚的碎石，指腹一转，割手的棱角反馈异常清晰，他将碎石置于胸前，平抛出去。半秒后，他听见一声短促清脆的“嗒”，和几近于无的杂乱尾音，如果他估算不错，以这颗小石子的质量和形状应该飞了三十米。他再拾起另一块，身体向右转九十度，以同样的力平抛，这次仅是一出手就听到了一声短促高亢的“锵”。

他再将手掌平贴地面，感受到一层粗粝的砂石，轻捻时有石英的嘎吱声，凑近只闻到冰冷的铁腥气。他初步判断，这是一个有着甬道的封闭山洞。

这个山洞没有一丝气流，也没有一丝光，完全没有外部参照系。他只能靠那颗大脑记住他的所有行动，再搭建一个具体模型防范意外。可聪明如他，也无法超越人类的生理极限，在完全失去视觉的情况下行走于危险的陌生山洞。

于是他继续采用爬行的方式，双膝一侧贴地，作为一个固定点，双手交替探出，成为两个移动端点，用手掌推动砂石，每个落点必须和上两个点共线，以身作尺，在混沌中量出一条直线。仔细排查路上的细小裂缝、凸起凹坑，谨慎前进七十二步后，他终于触碰到冰冷的洞壁。

诸葛亮收腿，维持半蹲的姿势，手掌覆上洞壁。光滑的岩壁快速掠夺手上仅有的热量，这极高的传热效率结合种种现象，他能断定是花岗岩。他继续细细描摹着上边细密而平行的线状纹理，像是猫爪子反复抓挠过的硬纸板，更密更浅……断层擦痕，这个山洞是因构造运动形成的。

这不是什么记忆场景，人类活动没法探入这种完全封闭的地下空腔。他扶着岩壁缓缓起身，随着他摩挲的位置愈发往上，他摸到更多形状特异的刻痕……圆点、米粒点、短横线、竖线、横线、弧线、圆圈、三角形……像是某种符号。

他应该见过。诸葛亮的手正好按在一个完整的封闭图形上，这个符号底部是一个弧线，这条弧线两头向上延伸折出一个尖角，复而斜行，最后汇聚成一点，形成一个三个尖角的封闭图形，像起伏的山峰，又像一团跳跃……

“火？”

“▼▲▼●▲●▲▼▲”

一道无机质的声音忽然在山洞中响起，不带半点语调变化。

果然，是火。芽芽提过，第一个幻境也与火息息相关。为什么芽芽和怀都说这是乐章，但是和火强关联呢，这其中有什么联系吗？火，乐章，山洞，文字……他感受着膝盖、手臂和手掌的酸麻，确信自己需要更多信息，来推测这个既真实又虚幻的场景存在的原因。

虽然听不懂这个声音到底在表达什么，也不知道是何种语气，但诸葛亮并不急着讲出那三个音素。他想起前往通天塔的路，和这个山洞有着异曲同工之处，还有那七十来步的台阶……如果是司马懿，确实能估算他在这种情况下的步伐。

原来，司马懿从始至终都没有隐瞒的意思，他一直有保留诸葛亮知道的权利。诸葛亮先前的指控……并无道理，他突然意识到，是他选择了驻足。

不会吧……？

诸葛亮在这种情况下竟然抑制不住地笑起来，他用手掌压住嘴唇，气音还是从指缝漏出，那颗迫不及待从胸腔飞走的心剧烈跳动着。

“■○▲○■”

那道无法分辨的声音再次响起。诸葛亮强行收拢发散的思绪，沉声道：“○○○”

手下符号应声变化，渐渐地燃起一朵橘红色火苗，它极小、极慢。诸葛亮眯了眯眼，抽手。那朵火苗逐渐变大，脱离冰冷的岩壁，漂浮在他右手手心，照亮他白色的、布满划痕和脏污的手套。

巴掌大的火焰跃动着，将这方寸之地纳入光的领域，然而空气中依旧没有气流。诸葛亮猜测这并非真正的火焰，他右手一拢——黑暗重新吞噬视野。

没有灼痛感，就像是穿过一团空气，那束火焰消失了。黑暗之中，连续而清晰的画面蓦地出现在诸葛亮的脑海。

画面是一个树林里的山洞口，忽地火光乍起，烧焦周围的树木。一个身着兽皮，面目不清的人影围绕干枯的树转着。画面一转，他正在快速、持续地转动一根树枝，在另一块木头上剧烈摩擦，直至冒出青烟，微小的火星四起，散落在一旁围拢的干草细丝上，人影快速趴下对着那些火星吹气，这一吹，直接将青烟吹断，火星灭了。

诸葛亮观察不到人影的脸色，只能看到他换了一根树枝，继续钻孔，这次连青烟都钻不出来。他再换，再钻，再吹，日夜轮转，新的人影出现，同他一起吹火。

依旧失败，他们换火绒，换木料，换位置，一遍又一遍。越来越多人影加入，又离开。十个，二十个，五十个，上百个……他们手舞足蹈，像讨论，像争吵。偶然中，有人成功，火苗在出现的一刹，点亮了整个画面，所有人影陷入疯狂，将废弃的材料有序加入那乍现的火苗，将火越堆越高。人影用火堆烤肉，用火堆取暖，用火堆驱逐野兽……在火堆熄灭后，他们掏出余烬继续试验。

终于，一个芦苇毛搭成的窝中亮起暗红色的，像脉搏一样跳动的光，沿着细短的芦苇毛蔓延出一道道蜿蜒曲折的黑色焦痕，人影小心翼翼放进土坑。可没一会窝就被烧完了。数十个人影围着那个冒白烟的坑，无声争吵着，只能看到肢体碰撞。

所有的人影都长一个样，饶是诸葛亮也分辨不出最初那个人影是谁。日月不再是时间流逝的铁证，他的感官被无限削弱。

画面继续播放着，各种各样的材料被拿来做引燃的火绒，艾蒿、干草丝、棉絮、桦树皮、菌种……搭窝的方式也不断变化，拧成草绳的、中心钻孔的……成功制成火种的画面越来越多，保存火种的方式也越来越多。

诸葛亮“看”着，心底涌起一种莫名的感觉。王者大陆的历史没有一个清晰的共识记录，没有人知道人类是如何掌控火的。自然界有火，魔道也能通过元素转化制造火，对它的使用似乎只是一种本能。于是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