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店门的活动门板落了下来,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孔,一个老妇吊着浑浊的眼睛瞄了二人一眼,破坏了姚雪澄靠近金枕流的企图,她对姚雪澄不客气道:“不识字?白鬼与狗——”
“这个白鬼是我的随从,”姚雪澄遗憾地站稳,把早就准备好的美金递给看门人,“听不懂中文,当他是空气即可。”
姚雪澄告诉对方自己的介绍人是贝丹宁,来看戏,老妇脱皮的嘴巴张张,本还要说什么,一看他出手大方,脸上又忙团出谄媚的笑,打开门让他们进去。
“犀利啊,后生仔,居然骑到白鬼头上。”老妇在前方引路,只和姚雪澄说话,眼角则偷瞄金枕流,“多少钱一个?听说有钱的白鬼住在老大的园子,身边的仆从的要求极高。”
姚雪澄没有搭腔,他倒很想看看此时金枕流的表情,但要演好主人的角色,不能这么关心自己的“仆人”。看门人看他气质冷傲,知道有些有钱人讨厌多嘴的人,便也识趣地闭嘴。
一行人穿过晒药的院子,折进地道,不做停留,直走到重见雨幕霓虹,却已离开药店,深入华埠背面交叉纵横的暗巷。
如此复杂的线路,无人带路必然迷失。据邝兮的调查,之所以大费周章,是因为那戏院还兼卖私酒。
羊肠小巷只供一人同行,三人只能排成单列行走,金枕流跟在姚雪澄后面,向前伸出手臂把伞举高,幸好雨势愈小,落在身上只是微微润湿衣物。
当下无言。两边房屋红灯高挂,送来人声喁喁,间杂或高亢或低回的喘叫,姚雪澄恍然大悟,这条巷子是花街。他赶紧收回张望的视线,从头顶的黑伞,落到握住伞柄的那只青筋凸起的手上,一下出了神。
车上姚雪澄曾问金枕流要找什么人,他总算透露,是一个女人。
姚雪澄当时没想太多,只盼自己千万别拖金枕流后腿,现在回忆起来,金枕流那笑竟然有点甜蜜,仿佛此行并非危险行动,只是去见一个隐秘的情人。
姚雪澄心中惴惴,他以己度人,竟然忘了金枕流还有直男这个可能。当时的报纸杂志曾诟病金枕流容貌过于美丽,“不像个真男人像个同性恋”,可那只是出于时代的局限性和直男的阴暗嫉妒的污蔑,并不能说明金枕流的取向。
就像他自己,被很多直女追过也不代表他是直男。
恍惚间,已经到了地方。那是一栋隐于其他房屋间隙的旧楼,看上去毫不起眼。老妇把他们交给另一个年轻女人,示意他们跟她走。姚雪澄一看怀表,以为很长的路程,不过十分钟。
年轻女人引着二人从背面楼梯上楼,里面却别有洞天,装潢是货真价实的古色古香,绝非唐人街外围那些仿古建筑可比。
他们来到一间包厢,落座后女人问二人吃什么茶和点心,姚雪澄按车上金枕流所教,说明不要茶点,只喝酒,这样才能像熟客一样喝到隐藏菜单上的好酒。
女人抿唇一笑,阖上门走了。
这就是“戏票”钱给得多的好处,有单独包厢,还能见到隐藏菜单。包厢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桌椅沙发,舒适陈设应有尽有。辉煌灯火和鼎沸人声从对面的雕花窗涌进来,显得包厢里光线昏昏,静悄悄的。
楼下戏台正演着《白蛇传》,这是几乎所有华人都倒背如流的故事,观众却一点不少,把一楼大堂的桌椅都坐满了,他们喝着茶水磕瓜子,热烈地叫好。四处挂着红灯笼,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红光满面。
很快那年轻女人端着酒回来了。姚雪澄本以为是白酒黄酒之类,一看竟然是冰镇的杜松子利克酒。
是看他像个喜欢西方文明的绅士才选的这酒吗?看来这家戏院虽然禁止白鬼入内,却并不禁享受白人的美酒。
在白娘子和许仙缠绵的戏腔里喝洋酒,体验有些新奇。
“慢用。”
年轻女人告退,包厢重归二人世界。
外面热热闹闹,衬得这里愈发安静。真奇怪,安静竟然也会令人耳朵发疼。
姚雪澄本就话少,此刻连一向话不少的金枕流也几乎不曾开口,摘了墨镜放下帽子,站在那扇明亮的窗子前,好像真在认真看戏。
“接下来我们的计划是?”姚雪澄忍不住问道。
“等。”
说完金枕流又没声了,倒是楼下青蛇的声音飘飘悠悠飞入此间,填补二人的空白:“当日姐姐在峨眉山修炼多年,因何忽动红尘之念?难道是前因后果,注定丝萝?
那白蛇道:“这个,我那里知道?”
小青又问:“难道是久静芳心簸,独眠奈何?”
“胡说!”
姚雪澄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仿佛自己也被丝萝牵绊,赶紧没话找话:“刚才那个带路的姑娘,挺漂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