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时笑道:“我怎能失信呢!”
行素笑道:“那也不能算失信,这大的风,我也不能出门的。”
她说着话,眼睛就不住地对惜时脸上看了几回。趁着老妈子进来送茶,便道:“你把脸盆手巾,送一盆洗脸水来。”
惜时这还不知道她是什么用意,不曾拦阻,让老妈子预备去了。
一会儿,老妈子将水捧了来,放在茶几上,行素笑着对惜时道:“黄先生!请你洗一把脸吧!”
惜时笑道:“不用客气,常来的客,也客气不了许多。”
行素笑道:“还是洗一洗吧,很干净的!北京这地方,就是这样,遇到大风的天,不能出门,一出门,满身就是黑灰了。”
说到这里,向惜时嫣然一笑。
惜时忽然省悟起来,进门的时候,听差望了一望我的脸,后来老妈子又对自己脸上望了一望,莫不是自己脸上有了黑灰?直等人家说破了,才知道要洗脸,这未免有一点不好意思,于是也只得笑了一笑,走上前去洗脸。
只刚到茶几边,见一条雪白的毛手巾,漂浮在水面上,热气腾腾的,便有一种香气冲入鼻端。细闻那种香气,并不是香水胰子味,乃是一种脂粉气。这样看来,这脸盆手巾,当然是白行素自用之物了。彼此不久的交情,她居然肯把自己用的东西给我来用,这不是十二分的相知,是不肯如此的。心里一阵愉快,低了头,捞起热手巾就一擦,这一擦不打紧,睁眼一看,把她雪白的毛绒手巾,擦黑了一大块,这才知道自己脸上,果然是让风土刮了一脸的黑迹,脸上这样的不干净,还老远地来拜访人家,真是笑话了。就着水盆一点光亮,向里一照,左边脸上,依然还是黑着一片,尤其是眼眶以下,颧骨以上,让浮土遮掩得一丝白皮肤没有,不敢用手巾擦了,先用手捧了水,在脸上洗抹了多次,然后才用手巾来擦,那白行素对于这一点,似乎很关心似的,坐在一边,默然相向地看着。
惜时洗完了脸,坐下来笑道:“我不知道北京的风土,有这样地厉害!密斯白不必出门了,哪天天气晴了,我再来奉邀吧!”
行素低头想了一想,笑道:“不吧,你住的那公寓里。不是有电话吗?明天若是天晴了。我先用一个电话通知,然后到贵公寓里去拜访。”
惜时正要客气着,说一句不敢当,第二个感触,连忙继续而生,心想那还是“不敢当!”
她若是误会了,岂不以为是我拒绝了她,心里这样犹豫着,口。里就随便答应着:“不吧,你太客气,好!很好!接着电话,我一定在家里等,哪一天呢?”
说到这里,更不对了,人家不是说了若是明天天晴吗,只得改了口道:“什么时候呢?请你先赐一个电话,我一准等候。”
行素见他说话,两只手只管握住,互相揉搓着,脸上似乎泛出了一层浅浅的红晕。那样子,分明神经错乱,不知所以了。便只当不知道,只管向他点着头,说道:“就是明天吧!好在我先有电话通知的。”
惜时也觉察出自己举动有点失常,不再坐了,告辞便走,行素送在后面,送到里院门口,笑道:“很对不住,这样大的风,要你又空跑了一趟。”
惜时连说着:“不要紧!”
走到了大门过廊下,却听到旁边门户里隐隐有一种笑声,心想:莫非他们是笑我来得太勤了,这班东西可恶。回转头和行素一点首,赶快就走出大门来,不远有一辆人力车停在墙角避风,不管好歹,就坐上车去。
车夫扶着车把,问:“要拉到哪里?”
惜时连道:“比翼胡同!比翼胡同!”
车夫道:“我问先生要拉到哪里?”
惜时又连说:“比翼胡同!比翼胡同!”
车夫也急了,因道:“先生!这里不就是比翼胡同吗?你叫我拉到哪个比翼胡同哩?”
惜时这才醒悟过来,不由得笑了,因道:“我要到太平街太平饭店,快走!快走!”
车夫一想,这个人犯了什么毛病?好在他是不讲价钱坐车的,拉了走再说,也不多辩,开起快步就走了。
惜时坐车到公寓里,只吩咐伙计付车钱,伙计便笑着答应道:“是由比翼胡同来的吗?今天好大的风,多给两吊吧!”
伙计原也不知道他是到那里去会什么要紧的人。不过接连几天,都是由那里坐车回来的,今天大风出去,当然不会比那地方更要紧的,所以随便地猜了一猜,这是出于无意的。惜时听了这话,不由得脸上一红,只好由伙计去开付车钱不再过问了。
进得房来,首先就是拿起镜子,照一照,究竟是什么样子?一照之下,果然又是一个黑脸张飞,这还是避风回来的,先前迎风而去,那情形也就可想而知了。这一天风还没有息,也就藏在屋子里没有出来。
隔壁那个屋子里的邱九思,在旁的屋子里打麻雀牌消遣,打完了牌,两个手指头,夹了一支烟卷,口里哼着西皮的青衣腔:“儿的父,去从军,无音信,母子们,在寒窑,苦度光阴,伙计呀!提开水来。”
他这样向外院吆喝着,接上“砰”的一声,一脚把房门踢开了,他向**一倒,两脚伸了出来,只管摇曳着文气,因听得隔壁房子里有响声,便向着板壁问道:“老黄!回来了吗?今天不再出去了吧?到京以后,我看你很忙。考学校的事,办得怎样了?”
惜时含糊地答应着,也没有说明,问道:“你没有出去吗?到我屋子里来坐坐,好不好?”
邱九思一头坐了起来,便走到惜时房门口来,两手笼着袖口,一脚踢开了门,走了进去,笑道:“你走哪一条路子考学校?怎么行动老守着秘密,要不,怎么这样大风天,也是一个人不做声地溜了出去。我在二号房间里,来了四圈,倒也不错,挣了一块六毛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