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个人自言自语着,又向惜时的**一倒。惜时背了两手,在屋子里来回地走着。邱九思又摇撼着架起来的两只脚道:“老黄!你有什么心事?只管说出来,也许可以和你分忧解愁。”
惜时笑道:“我有什么心事?不过出去不了,在家里闷得很!到北京来了这几天了,学校里的事,一点没有头绪,只东拿一份章程,西拿一份章程来看看,这算什么意思?再耽误几天,下学期的日子去了一大半,进学校不容易了,进国立大学,当然是不可能的,进私立大学,几家办得好一点的,到了这个日子,似乎也不好意思收学生。其他只要缴学费便收下的那种学校,当然是不必谈了。”
邱九思突然向上一站,拍了一拍他的肩膀道:“你若为别的事发愁,我没有办法,若是为了学校的事,这个不成什么问题,我给你想法子。”
说着,伸手一拍胸脯,表示极有把握的样子。
惜时道:“你知道我要进什么学校?这样有把握。”
邱九思道:“你无论要考什么学校,我都能给你想点法子,总而言之,我总让你考上一个有面子的大学,管保你写信回家,家里头一定很欢喜,不断地寄钱来。只要这一层有了保障,别的事情,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惜时道:“照你这样说,到外面来读书,第一个大目标,就是希望家里寄钱来,只要这个问题解决了,别的都是附带的吗?”
邱九思笑道:“我就是这样想,有了钱,什么事都好办,慢说要在大学里混毕业。”
惜时正要说时,房外面有几个人一阵嚷:“老邱哪里去了?赢了钱就溜了吗?不行!得请客。”
说着,早有两个人跳了进来,都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一个穿了西服衬衫,外面罩着一件深灰哔叽背心,一条红艳夺目的领带,在背心外面飘**着,一个下身穿的是长脚西服裤子,上身紧绷绷地套着一件黑毛绳褂子,头上戴了红白相间的运动帽子。看他们的神气十足,倒是两个活泼的青年。
邱九思两手连摇了两摇道:“别闹!这是人家的屋子。”
那个戴运动帽子的道:“你知道是人家的屋子,那就很好,赶快回你屋子里去。”
说毕,不容他分说,和那个穿衬衫的,一个人挽住他一只胳膊,就向屋子外面拖了走。
惜时还不曾答言,那边邱九思已提了嗓子嚷道:“老黄!来吃大花生。”
惜时因为有人亲自见招,不好意思不去,随手将门一带,就到了隔壁屋子里来,只见一张方桌子上,堆了一大堆大花生,又是一只酒瓶子,两个茶杯,一个人正端着杯子,“嗳”的一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同时,就感到这屋子里一阵香气扑鼻,这明白了,所谓“吃花酒”,就是这种花生下酒的简称了。
邱九思将手指着桌上笑道:“来吃花生,他们说我赢了钱,要绑我的票。”
那个穿衬衫的笑道:“这就算绑票吗?晚上风停了,非请我们镶个边不可呢。”
说着,哈哈一笑。原来这屋子里除了那三人之外,还有两个穿蓝布长衫的青年,见了生人,也不谦逊,竟自吃花生喝酒。
还是惜时觉着不便,才一一请教,穿长衫的,一个叫冯尚德,一个叫于世杰,穿衬衫的叫卓新民,戴运动帽子的叫铁求新,这四个人,三个在悟仁大学,姓铁的却在经济讲习所,惜时因都是学生,便一个一个问着功课。铁求新站在桌子边,将桌子上的花生,拿了两粒在手上,连环地向上抛着,又接着。听到这话,微微做个一跳的势子,笑道:“功课!别提了,我们这里有四个字的口号,乃是无书不读。”
惜时道:“无书不读,这个志向很大呀!”
邱九思道:“你不要把字面活看了,这里用得着新式标点了:‘无书’这两个下面,应该打一个小逗点,然后‘不读!’两字之下,画一个惊叹号,你就可以明白了。”
说时,他手上端了一杯酒,头就如车轮一般,向屋子周围看了一看,笑道:“我们这屋子里,你瞧有书架子没有?一些讲义和几本参考书,都扔在床下网篮里,这是‘无书’主义,还有‘不读’主义,就是我们这样成天地瞎混了。”
惜时早已看出邱九思是个不用功的学生,但是不用功到了这种程度,实在是做梦也不会想到,便笑道:“无书不读四个字,这样来解释,倒是特别,可是考起来了,怎么办呀?”
卓新民剥了花生仁,放在手掌心里,张着口,老远地就向口里一粒一粒地抛去,嚼着花生仁,笑道:“那要什么紧!到了那个时候,我们自然有办法,伍子胥没有过不了的关。”
说着,又将花生仁不住地向口里抛,笑嘻嘻地,现出那毫不在乎的样子。
于世杰一伸手,拍了一拍邱九思的肩膀,笑道:“不说这些事了,今天晚上,老五那里去开一个盘子好不好?”
于世杰笑道:“废话,难道你不赢钱,就不去看老五吗?”
邱九思道:“我当然去,可是凭什么一定要请你喝边呢?”
于世杰道:“好哇,你别再求我了,将来考政治学的时候,别再求我打枪了。”
邱九思笑道:“我也不是白求的,有国际公法交换呢。”
惜时听他们所说,分明是交换着打枪,便笑道:“这种交换办法,有几位呢?”
邱九思道:“我们有六七个人开着合股公司呢!一个人只要担任一两样。考起来,轮到谁的功课,就归谁总起稿,所以我们事半而功倍。”
惜时心想:怪不得邱九思说,到北京来读书,第一个目标,只是和家里要钱,当然可以实行那没有书,不必读的主义了。这样一想,立刻觉得这班青年都不是好朋友,与他们住在一处,是有损无益,因之坐在一边,沉默着不说什么话,可是他这一沉默,便生出了是非,要知如何生出是非,下回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