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立夏
阳光已经带了点夏天的脾气,明晃晃地砸在石板路上,把雨季的阴霾彻底烤干。
小满在诊所里晃来晃去,嘴里还哼着欢快的小调。
她今天穿了条薄荷绿的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风一吹就鼓成一朵半开的花。
新剪的头发齐肩,发尾微微向内卷,随着她够高的动作轻轻弹跳。
她把纸玫瑰一张张从吊灯骨架上摘下来,叠成整齐的红方块,彩蝶的残翅则被收进牛皮纸袋,像给春天办一场体面的葬礼。
小陈坐在候诊区的单人沙发里,黑衣黑裤,棒球帽压得很低。
他眼底的青黑比上次更深,像被人用铅笔潦草涂了几道。
他的视线跟着小满转,从裙摆到发梢,从哼跑调的歌到踮脚够高处的积灰,像在看一部语言不通但色彩鲜艳的外国电影。
"……帽子。"
小满突然停在他面前,弯腰,鼻尖几乎碰到他的帽檐,"室内也戴,不热吗?"
小陈的肩膀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他往后缩了缩,脊背抵住沙发扶手,像被逼到墙角的猫:"……习惯。"
"哦——"小满拖长音,眼睛弯成桥,"那洗头发是不是很方便?不用吹?"
"……要吹。"
"那为什么不摘?"
小陈的喉结动了动,像在进行某种复杂的内部运算。
他的手指滑进裤袋,摸到那枚刚换下来的旧芯片,边缘被体温焐得发软。
"……遮秃。"
他最终说。
小满愣了一秒,随即笑出声,垂在身后的发丝轻晃:"骗人!你头发明明很多!"
她伸手要摘他的帽子,小陈偏头躲过,动作快得像某种条件反射。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此拉近又拉远,像一场笨拙的探戈。
黎予安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握着白色记录本,看见这一幕,脚步微顿。
"小陈。"他出声,声音带笑,"表格没什么问题,你可以走了。"
小陈像被按下某个开关,立刻站起来,帽檐下的眼睛看向黎予安,带着某种被解救的、近乎感激的松弛:"……好。"
他往门口走,经过小满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像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把帽檐压得更低,推门离开。
风铃被他带得晃了两下,竹管与贝壳相击,声音比春日更脆。
小满对着晃动的门眨眨眼,浅绿的裙摆还在膝边轻轻荡悠,兜住从窗口漏进来的阳光。
她想起小陈帽檐下的那圈青黑,又想起他躲她手时、身体的僵硬——像只被逼到墙角、却不知道怎么伸爪子的猫。
"他每次都这样?"她转头问,发丝随着动作轻晃。
"哪样?"
"……像正在被审讯。"
黎予安把记录本收进抽屉,金属滑轨发出轻微的"咔哒":"他觉得自己正在被审讯。"
"啊?"
"不是真的,"他合上抽屉,"是他觉得。所以别问他为什么,别摘他帽子,别——"
"——别让他觉得自己正在被观察。"
小满接话,眼睛弯起来,
"我懂!就像院里新来的小孩,你越是盯着他吃饭,他越觉得饭里有毒。"
黎予安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某个被意外击中的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