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然不算。”朱由校答得乾脆,“你离去后他依旧留地耕作,张公公照样驻庄收租。你一句话管得今日管不得明日,字据方能长效。”
朱由检默然不语。
低头紧盯双手,过了好半晌方才闷声留下一句:“那下回,我也带字据。”
朱由校端详幼弟,並未发笑。
这孩子心肠纯良且腿脚勤快,死命追人至田埂尽头的劲头远胜旁人。只是尚不知晓,底层百姓只信白纸黑字,绝不信口头空话。
崇禎十七年煤山歪脖树下,那人咬破手指於衣襟血书勿伤百姓一人。区区六字等同空口白话,终究无人听信。
“带字据甚好。”朱由校缓声开口,“不过光带字据远远不够。还得想清楚字据条款,承诺断不能超出自身兑现能耐。答应一亩地便踏实写一亩地,切莫张口便许诺保人一世。”
“一辈子太长,谁也保全不得。”
朱由检重重点头。嘴里嘟囔一亩地就写一亩地,大约在心里反覆咀嚼此话。
马车继续顛簸,朱由校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七千三百亩田土皆系张惟贤族亲之手。
此帐暂不可动。揭发无异於同英国公府彻底撕破脸面。讲习所两名退伍老卒当初正走张惟贤旧部路子方能安插,將来往蒲河输送银两还得仰仗英国公府旗下车马行。此线一断,他在宫外便沦为瞎子聋子。
然按兵不动亦无异饮鴆止渴。
七千亩皇庄租税遭截流,內府钱財少一分他能调用的资源便削减一分。蒲河银两至今全无著落。揭发势必得罪盟友,缄口必然自缚手脚,此题全无两全解法。
暂且束之高阁。
先將实丈数据锁入暗锁夹万。这七千亩田土数据犹若双刃剑,对待张惟贤既作把柄亦充筹码。何时亮出,如何亮出,亮出几分,全赖棋局走到何等田地。
同一日內阁值房。
杨涟攥著一份辽东御史弹劾草稿,脚步生风踏进左光斗值房。
“復甫快看!”
草稿摊在案上。上疏弹劾辽东经略熊廷弼虚报兵额。经略衙门呈报三万,兵部留存档案二万四,户部径按三万足额拨餉,中间活活差出六千人空餉。
杨涟兴奋得两眼放光:“这些数字与我等先前推算严丝合缝!有了这份弹劾,换帅之议便有辽东御史在地方查出实证支撑!”
左光斗面色沉静不改。
他隨手將草稿翻转查阅背面批註,目光扫过弹劾御史姓名、上疏日期及援引数据来源。
眉头逐渐聚拢:“文孺可曾留意细节?”
“何事?”
“这份弹劾引用的兵额数目,诸如经略报三万、兵部存二万四乃至实有不足两万等细目,与刘阁老上月从內阁抄件窥见的太子標註近乎一模一样。”
杨涟微愣:“那又如何?数字恆定不变,任谁盘算皆是此数。”
“大谬。”
左光斗缓缓摇头:“数字同出一源不假,消息来路却南辕北辙。辽东御史数据脱胎於经略衙门咨文与兵部底册。太子数据源於讲习所,讲习所数据又出自孙承宗之手。”
杨涟笑容收束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