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宗身居经筵讲官,职权绝不涉兵部。他凭何拿到兵部底册,又凭何拿到经略衙门咨文?文孺务必警醒,太子暗中铺设的那张网,正与我东林一脉的眼线,死死缠在了一处。”
杨涟彻底陷入沉默。
左光斗弦外之音昭然若揭。一旦在兵部暗窟窿里撞车,方从哲只需將这两股线头略加对照,便能將太子与东林同时钉死。
“计將安出?”
左光斗將草稿对摺递还:“弹劾照旧递交,数目来源务必微调。切忌与太子標註撞得死磕。咱们查咱们的,太子查太子的。这两条线绝不可绞作一处。”
杨涟接过草稿佇立良久:“復甫以为太子有意保全熊廷弼?”
左光斗並未正面回应:“我只觉太子意在彻查辽餉。至於勘察结果最终指向何人,太子自有裁断,我等亦怀谋算。”
“这岂非同一回事?”
“大相逕庭。”左光斗直视同僚,“太子查辽餉查至漂没链条,我等查辽餉旨在敲死经略知情不报。同顶一个查字却背道而驰,届时经筵碰头,局势必然莫测。”
杨涟脸色终於大变。
入夜时分,东宫偏殿。
朱由校將今日田亩帐册整理妥当,连同老佃户口述记录及字据底本一併锁入紫檀暗锁夹万。
只觉柜中物件愈发沉重。
甲叶残片、蒲河清册、配药记录外加皇庄实丈。件件皆为利刃。
偏偏这把新开锋的剔骨刀,刃口上淬的,乃是自己唯一盟友的血。
朱由校合拢夹万柜门,扣死铜锁。
转身坐回案前翻开明日代阅题本,勉强翻动两页却半字未入眼。脑中充斥老佃户跪地死命磕头画面。
“殿下饶命,小的什么都没说。”
被欺压二十二载的老农,听闻皇子许诺保全,第一反应唯有磕头求饶。
此即大明底色。
从紫禁城御案至京郊三十里外田埂,从內阁票擬至佃户叩首。天子硃笔批不到田垄泥土,佃户血泪磕头传不进深宫暖阁。
他今日赐予一名老佃户一张字据。仅仅一张。这大明疆域,似这般被层层盘剥的草民,不知凡几。
朱由校默默合拢题本。
此事万万急不得。但田埂上那双粗糙皸裂的苍老大手按落印泥时,確乎在不住颤抖。
颤抖根源绝非惧怕。
全因苦熬二十二年,头一回有人赐他一个公道说法。他不敢置信,却又忍不住拼命去信。
朱由校闭上双眼。
他听见了两百年大明朝沉疴发出的腐臭喘息,就在这老农磕头的闷响里,震耳欲聋。
片刻后,他重新翻开御案题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