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满洲,新京。
关东军司令部大楼里,暖气管道里的蒸汽嘶嘶作响,与窗外初冬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关东军司令官山田乙三大将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刚从边境发来的紧急情报汇总。他的脸色很难看,手指在桌面上反复敲着,敲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说话。
“苏联人在边境对面集结了五十个步兵师,十个装甲师,从满洲里到绥芬河,从漠河到珲春,整条边境线对面全是他们的侦察机和无线电信号。”
“我们的情报部门确认,这些部队全部齐装满员,步兵师平均满编率超过九成,配属的坦克旅和炮兵师数量远超我们之前的估计,远东方面军司令还不知道是谁。”
山田乙三把情报汇总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其中几行数字:“你们再看看这个,从九月到现在,苏军在边境线我方一侧两百公里范围内,已经连续举行了十几次师级规模的对抗演习。”
“他们的后勤补给线从西伯利亚大铁路一直延伸到边境,每天都有数十列军列在运输弹药,油料和粮食,他们的工兵在阿穆尔河上架设了好几座重型浮桥,坦克和自行火炮可以在任何天气条件下渡河,这肯定不是防御姿态,这一定是进攻准备。”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几个参谋低头翻着面前的情报文件,纸张在手指间沙沙作响,但没有一个人开口。
参谋长秦彦三郎中将坐在山田乙三右手边,正用铅笔在面前的记事簿上快速画着一张简易的边境态势图,眉头拧成一团。
“山田司令官。”秦彦三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铅笔在纸上停住了:“还有一个情况值得注意。从今年九月开始,苏联在远东地区的广播站每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用日语,朝鲜语和汉语进行宣传,内容从苏军善待德国平民到瓦列里将军亲自下令不准伤害无辜百姓,一条接一条。”
“他们在边境一带撒了数以万计的传单,传单上印着瓦列里本人的照片和苏占区德国平民领面包的图片,我们的宪兵队在好几个边民家里搜到了这些传单,边民把它藏在米缸里,经过审讯,他们说传单是苏军过来以后能换粮食的凭证。”
“更麻烦的是,我们有一些朝鲜籍士兵在私下传阅这些传单,宪兵队上个月在罗南附近抓了好几个人,都是在训练间歇偷听苏联广播的,审判记录里有一个被抓的二等兵交代说,他只是想听听家乡的歌。”
山田乙三的脸色从难看变成了铁青。
“秦彦君,你把后勤方面的情况也跟大家说一下,我们关东军最近半年来后勤储备的实际状况,特别是燃料和反坦克炮弹的库存。”
秦彦三郎翻开记事簿的另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从各仓库汇总来的数字,他逐条往下念,每念一个数字,会议室里的气氛就往下沉一分。
“关东军目前存储的航空燃料仅够战斗机出动不到十个架次,炮兵每门炮平均弹药基数只有两个,反坦克炮弹尤其紧缺,许多部队已经用实弹训练的名目提前领光了库存。”
“司令部直属坦克部队的可动坦克数量,不到在编数量的三成,其余要么因缺油被封存,要么因缺零件停在维修站,粮食储备勉强能维持全军的日常供应,但考虑到一旦开战,苏军航空兵必然切断南满铁路和朝鲜补给线,实际可用的前线储备仅够半个月的作战消耗。”
“最严重的是药品和冬季被服,东北的十一月已经接近零下二十度,但许多部队的冬靴和棉衣还没有配发到位,根据各师上报的卫生报告,驻防黑龙江沿线的部队今年入冬后冻伤发病人数比去年同期翻了一番,我们的冬衣全都给前线的士兵了。”
“半个月。”山田乙三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然后靠在椅背上,用手指在桌沿敲了敲,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面孔:“关东军号称百万,如果连满洲的冬天都熬不过去,还拿什么去跟苏联人打,我们在边境对面给他们搞关特演,结果他们反过来给我们搞了更大的关特演,他们的工兵把浮桥架到了我们家门口,而我们的坦克在车库里封着,因为没有油。”
“我在大本营会议上几次三番强调,关东军面临的最大威胁不是苏军的步兵师数量,而是我们的后勤补给线过于脆弱,必须从国内紧急调拨物资。”
“但本土那边正在拼尽全力应对盟军的海上封锁,所有运往南方的物资都被优先分配给了菲律宾和冲绳方向,根本没有多余的运力顾及满洲。”
“海军那帮人把最后几艘还能出海的货轮全调去南洋拉橡胶,国内的大米库存也已经见底,关东军的冬靴配额从今年起就被连续削减,运来的那点反坦克炮弹还不够每个师打一轮齐射。”
他停顿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了几分:“大本营还寄希望于苏联在击败德国后会遵守《日苏中立条约》,认为苏联短期内不会在远东挑起大规模冲突,但从这些情报看,斯大林根本没有遵守条约的打算,我们面对的是一场随时可能爆发的全面战争,而我们手里的牌,比1939年诺门罕的时候好不了多少。”
“山田司令官。”关东军第3方面军司令官后宫淳大将放下手里的茶杯,茶杯在桌面磕出一声闷响:“诺门罕的时候我们还有足够的弹药跟苏联人拼好几天,现在我们的反坦克炮弹储备连一轮齐射都不够,苏联人的t-34坦克已经在柏林城外碾过德军的防线,而我们的反坦克炮连诺门罕时期的旧货都凑不齐,如果要打,必须做好全军覆没的准备。”
秦彦三郎合上记事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山田司令官,我建议立即向大本营发报,请求紧急增援。同时我们这边需要采取一些措施,把在伪满洲国征调的朝鲜籍和满洲籍士兵全部配发给后勤单位,把剩下的日军正规联队集中部署在主要交通线上,放弃次要防区,用焦土手段沿苏联可能的进攻路线逐段迟滞其推进速度。”
“考虑到我们目前的反坦克弹药用不上多久,前线守备队可以把一部分炮管装填穿甲弹的旧式野炮推进到铁路沿线的掩体里,当作固定火力点使用;工兵在各主要铁路枢纽和公路桥梁埋设炸药,一旦苏军突破防线前沿,立即引爆。”
“另外,在边境我方一侧两百公里范围内提前组织平民向后方疏散,尤其集中把军粮和被服储备运往通化和姆丹江方向的山地据点。”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是,司令官阁下,即使采取这些手段,我们能做的也只是争取时间。如果大本营无法在一周内提供实质性的增援,燃料、弹药、冬季被服和反坦克武器,关东军很难在苏军全面进攻面前支撑太久。”
“入冬以后黑龙江和乌苏里江一旦封冻,苏军装甲部队可以在冰面上直接渡河,我们的江防阵地将形同虚设。”
山田乙三站起身来,走到窗前,透过挂着霜花的玻璃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满洲的平原被初冬的薄雪覆盖,天地之间一片苍茫。他转过头,用一种极为沉重但依旧保持镇定的语调下达了最后的指示。
“立即向大本营发报,报告苏军在边境集结兵力已达六十个师,远东苏军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进行进攻准备,关东军后勤储备严重不足,请求紧急增援燃料、弹药和冬季装备。同时命令各部按秦彦参谋长的方案立即着手调整部署,务求在苏军进攻前完成防线和物资的重新配置。”
“但愿大本营那帮人还记得,满洲一旦丢了,帝国的所有大陆战略就只剩下朝鲜半岛这一块遮羞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