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蓝衫书生狼狈离去带来的些许骚动尚未完全平息,陆商依照流程再次摇动签筒,清脆的竹签碰撞声让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庚字九号。”
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年轻书生应声站起。他神色间不见之前的挑衅,只有纯粹的恭敬与一丝掩藏不住的忐忑。他先是规规矩矩地向着讲席方向深深一揖,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学生赵云启,拜见孟大人。近日偶得一篇前朝散佚的策论残卷,题为《刑礼相生论》,中有云:‘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后。是故礼之用,期于无刑;法之设,期于不用。然礼失则法孤,法滥则礼废,二者犹阴阳之相济,昼夜之更迭也。’”
他一字一句,背诵得极为流畅,显然下过苦功。然而,这段文字佶屈聱牙,义理幽深,加之出自孤本,在场的其他书生们听完,大多面露茫然。有人蹙眉沉思,试图理解其中深意;有人与同伴面面相觑,低声交换着疑惑的眼神,皆是从未听闻。
“学生愚钝,”赵云启态度愈发谦卑,“于此段中‘礼失则法孤,法滥则礼废’一句,虽略知其意,然则于古今事例、于当今施政之借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恳请大人不吝赐教,为学生拨云见日。”
一时间,所有目光再次聚焦于孟砚之身上。这问题并非挑衅,却因其生僻与深邃,比方才那个律法问题更考验人的真实学问底蕴。若孟砚之答不上来,或解答流于表面,虽不至于如答不上律条那般难堪,却也难免损及她“学富五车”的声誉。
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孟砚之眸光微敛,似在回忆思索。仅过了片刻,她复又抬眼,清冷的目光扫过赵云启,以及满堂期待的面孔。
“你所引,乃前朝大儒顾鸿渐晚年未刊之作。”她开口,嗓音如寒泉击玉,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篇《刑礼相生论》,旨在驳斥当时‘礼法分离’之论调。你所惑之处,正在于其核心要义。”
她神色从容,不见丝毫窘迫,开始条分缕析地讲解:
“‘礼失则法孤’。”她先解前半,“若社会失却了礼义的教化与约束,人人不知廉耻,不守规矩,那么即便律法再严密,亦如同失去土壤的树木,难以扎根。试想,若民不畏德,仅畏刑,则侦缉难广,罪犯迭出,法令将疲于奔命,此即为‘法孤’。”她引述了历史上两个朝代因礼崩乐坏导致法令虽严却社会动荡的例子,具体而微。
“反之,‘法滥则礼废’。”她继而论后半,“若为政者滥用刑法,苛政猛于虎,小过重罚,或是刑罚不公,那么百姓会对律法产生恐惧与憎恨,连带其背后所代表的秩序与道德(礼)也会失去威信。当律法不再被视为正义的准绳,谁还会信奉它所维护的纲常伦理?礼,自然也便废弛了。”
她将这两者的关系,与“阴阳相济”、“昼夜更迭”的比喻相结合,阐述其动态平衡之道:“故而,为政者当以礼教涵养民心,使民耻于为非,此乃‘禁于将然之前’;同时,亦需以律法划定界限,惩恶扬善,此乃‘禁于已然之后’。二者不可偏废。重礼而轻法,则失之于宽;重法而废礼,则失之于暴。唯有礼法并用,德刑相辅,方能收长治久安之效。”
她的讲解不仅透彻解析了原文,更结合史实与为政之道,将一段艰涩的古文阐述得清晰明了,发人深省。堂内寂静无声,唯有他清越的声音回荡。先前那些面露茫然的书生,此刻眼中渐渐焕发出领悟的光彩,不住地点头。
待她语毕,那提问的赵云启已是激动得面色微红,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而后向着孟砚之,无比郑重地深深一揖,几乎及地。
“听大人一席话,如醍醐灌顶,学生茅塞顿开!”他的声音因激动而略带颤抖,“学生……谨受教!佩服之至!”
他这一拜,真心实意。而堂内其他书生,无论年纪长幼,此刻再看向孟砚之的目光,已不仅仅是之前的敬畏,更充满了由衷的钦佩与敬仰。几个坐在前排的秀才忍不住低声感叹:
“孟大人之学,真如渊海,不可测度!”
“连此等孤本残章都能信手拈来,剖析入微,状元之才,名不虚传!”
“今日能闻此高论,胜读十年书啊!”
满堂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纯粹为学识所折服的气氛。孟砚之坦然受了赵云启一礼,微微颔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是淡淡道:“学问之道,贵在切磋。你能寻此僻径深思,亦属难得。”
“下一位。”她再次开口,将众人的思绪拉回,仿佛方才那精彩的讲解,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之事。
签筒声落,一位身着褐色绸衫、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应声而起。他并未急于开口,而是先向孟砚之躬身一揖,姿态谦和得恰到好处。
“小人孙铭,在京经营绸缎生意。”他声音温润,带着商贾特有的圆滑,“早闻孟大人明察秋毫,破获少女失踪案,百姓皆称‘孟青天’。今日得见,实感荣幸。”
他话锋一转,神色染上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说来也巧,小人早年行商至江州,偶闻一桩旧案,细节蹊跷,萦绕心头多年。今日既得遇青天,斗胆请大人为小人剖析一二,以解疑惑。”
孟砚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并未接话。这孙铭言辞恳切,但一个商人,对多年前的案子细节如此热衷,本身便透着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