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晨曦微露,孟府门前便陆续响起了车马声。孟砚之换上一身崭新的靛蓝色常服,于正厅一一接待前来拜年的同僚、下属。她言谈得体,礼节周全,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冷淡,恰到好处地维持着官场应有的往来。
送走一波客人,正待歇息片刻,门房来报,许海许大人到了。孟砚之亲自迎接,只见许海穿着一身簇新的官绿色长袍,手里提着两盒上好的茶叶,笑容满面地拱手:“砚之,新年大吉!给你拜年了!”
“许兄客气,快请进。”孟砚之将他引入花厅,陈妈早已备好热茶点心。
两人落座,聊了些年节趣事与朝中无关痛痒的闲话。许海得知孟砚之稍后要去苏大学士府上拜年,便道:“巧了,我也正要去给老师请安,不如同往?”
孟砚之自然无异议。二人便乘了马车,赶往苏府。
苏府门庭并不显赫,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门房见是孟砚之与许海,笑着行礼,显然是熟识,径直将二人引至书房。
苏大学士正临窗练字,见他们来了,放下毛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砚之,许海,你们来了。”他目光在孟砚之身上停留片刻,点了点头,“气色尚可,昨日宫宴……辛苦了吧。”
孟砚之与许海恭敬行礼,送上年礼。苏大学士让他们坐下,细细询问了孟砚之近日在大理寺的公务,又谈及朝局动向。他捻着胡须,语重心长地对孟砚之道:“砚之啊,你年少有为,锐气十足,这是好事。
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你身处漩涡,更需谨言慎行,万事以持重为先。有些事,急不得,有些线,碰不得。”他言辞恳切,充满了长辈对杰出后辈的担忧与爱护。
随即,他又看向许海:"在大理寺,要好好辅佐砚之。你性子直,办案时更需谨慎,切记律法条文之外,尚有人情天理。"
许海连忙肃容应下:“学生谨记老师教诲。”
师生三人相谈甚欢,不觉日头已高。直到苏夫人亲自来到书房门口,笑道:“老爷,两位学生,有什么话不能等吃了饭再说?席面都备好了,就等你们了。”
苏大学士这才恍然,笑着起身:“好好好,吃饭吃饭。夫人莫怪,与年轻人说话,忘了时辰。”
席面设在小花厅,虽无山珍海味,却样样精致,透着家的温馨。苏大学士的独子苏哲修亦在座,他举杯向孟砚之道:“砚之兄,昨日宫宴之事,我已听闻。兄台应对从容,坚守臣节,令弟钦佩。我敬你一杯。”
孟砚之举杯回敬:“哲修兄过誉了。昔日砚之在翰林院时,多蒙师兄关照指点,尚未正式谢过。”她言语诚恳,提及旧事,更显情谊。
苏哲修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倒是砚之你如今身居要职,望能不忘初心,为我辈读书人争光。”
席间气氛融洽,言笑晏晏,充满了师长关爱、同门情谊的温暖。饭后,又品了一盏清茶,孟砚之与许海方才起身告辞。
离开苏府,与许海在街口道别。许海拍了拍孟砚之的肩:“砚之,老师的话要放在心上,万事小心。”说罢,自行离去。孟砚之站在初一的暖阳下,回想起老师语重心长的教诲与方才席间的温情,心中那因朝堂争斗而生的寒意,似乎也被驱散了不少。
孟砚之辞别许海后,并未乘车,只沿着积雪的街巷缓步徐行。年节的喧嚣隔着院墙隐隐传来,街上反倒比平日清静许多。他拢了拢袖中的手炉,任由清冷的空气沁入心脾。
回到府中,陈妈迎上来告知午后尚无客至。孟砚之微微颔首,径直走向书房。
冬日淡金色的阳光透过棂花窗格,在青砖地上洒下斑驳的影子。书房内炭火温煦,她随手从书架上取了《隋书·刑法志》,在临窗的紫檀木扶手椅上坐下。书页翻动间,墨香与窗外偶尔飘来的炮竹硝石气息交织,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她读得入神时,眉尖微蹙,指尖在某一案律例旁轻轻叩击;读到妙处,便执起案头那支青玉竹节笔,在页缘留下数行清峻的批注。手边的定窑白瓷盏里,陈妈新沏的龙井渐渐温凉。
偶尔前院传来叩门声,她便从容搁下书卷,整了整衣冠出去待客。来者或是同年同僚,或是大理寺下属,皆是为年节虚礼而来。他在花厅与人寒暄,言辞妥帖,礼节周全,却总在送客后很快回到书房那片天地。
其间陆商轻手轻脚进来添了两次炭,阿离送来新蒸的梅花糕。见她专注,都未多言便悄悄退下。
当暮色渐染窗纸,她终于合上书卷,指尖抚过封面上“刑法志”三字。窗外不知谁家已早早挂起灯笼,暖红的光晕映着未化的积雪。他静静望着这片静谧,想起孤依堂此刻应当也悬起了红灯笼,孩子们或许正围着云娘子学剪窗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