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母没有出来。
自那日谈话后,母子间似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颜可期去辞行时,顾母倚在榻上,神色倦怠,只嘱咐了几句“开府后事事小心”、“常回来看望”之类的套话,便让他退下了。
颜可期恭敬应了,心中那点最后的期盼,也终于寂灭。
他在府门口站了许久,目光掠过那熟悉的匾额、石狮、朱红的大门。
他盼着兄长能来相送。可时间一点点流逝,府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四月雪和木兰花树的声响。
沐寒安置好行李,垂手立在一旁,耐心等候。
最终,颜可期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踩着脚凳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他低声对车夫道:“走吧,沐哥哥保重。”
沐寒心有不忍,几度想开口告诉殿下“其实公子很舍不得他,要他体谅公子的难处。”
最终却都只化作叹息:“小公子,你也保重!”
马车辘辘启动,驶离了这条他生活了五年多、承载了他所有温暖与成长的街道。他没有回头。
生辰宴在崭新的二皇子府举行。
府邸虽经匆忙修缮,倒也气象初成,灯火通明。
圣上赐府,二皇子乔迁兼贺寿,京中闻风而动者众。
户部同僚几乎都到了,司闻宣早早跑来帮忙张罗,卢晓笙也携礼前来,陆时闲更是赖在府里,嚷嚷着要给徒弟撑场面。
司闻渡代表司家,也露了面,神色复杂地拍了拍颜可期的肩。
场面热闹,觥筹交错,祝贺之声不绝于耳。
颜可期一身皇子常服,面容俊美,举止得体,周旋于宾客之间,唇角始终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到达眼底。
席间,他眼角的余光,总不由自主地飘向厅门。每一次有人进来,心便微微一提,又沉沉落下。
顾母没有来,他并不意外,而那个人……也没有来。
直到宴席接近尾声,那位始终未曾露面。
却命沐寒送来了贺礼:“公子公务脱不开身。特命属下送来贺礼。恭祝殿下生辰快乐。”
颜可期心中最后的期待,也终于彻底落了空。
“多谢。”他迟疑了片刻,方伸手接过。
他本想任性拒绝,可他怕,若是拒绝了,连礼物也没了。
最终,礼收了,却始终未打开看过一眼。
宾客渐散,府中重归寂静。
颜可期挥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花厅里。
案上还残留着酒肴,空气中弥漫着未散的酒气与脂粉香。月光透过窗棂,冷冷地洒在地上。
他拿起桌上还剩半壶的酒,对着壶嘴,仰头便灌。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滚烫地烧进胃里,却暖不了那颗冰冷的心。
一杯,又一杯。意识渐渐模糊,那些强压下去的委屈、孤寂、被抛弃般的痛楚,还有对过往温暖的无尽眷恋,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忽然伏在案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起初是压抑的呜咽,继而变成了放声的痛哭。
像个被人抛弃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无形象,将所有的体面、克制、伪装,都在这一场无人得见的醉后,摔得粉碎。
泪水混合着酒液,沾湿了衣袖,也浸透了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兄长……怀舟……”他含糊地、反复地念着这两个称呼,痛彻心扉。
府中下人看着心疼,却又不敢贸然靠近。
而此时,望江楼临江的一间雅阁内,同样酒气弥漫。
顾见轻独自凭栏,面前桌上已空了两个酒壶。他平日极少纵酒,更从未如此失态。
外袍早已脱下随意扔在一旁,只着中衣,墨发微乱,一手执壶,目光空茫地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中流淌的江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