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物证。”
陆时衍立刻拨通了李队的电话。
“李队,我这里有新线索。去年香港佳士得秋拍,至少有两件拍品在我爸的名单上。一件商代青铜斝,一件西周玉琮。如果能查到送拍人——”
“如果能查到送拍人,就能顺着资金链往上追。”李队接得很快,“这件事交给我。香港那边有警务合作渠道,调取拍卖记录需要一些时间,但不是办不到。”
挂断电话后,陆时衍将父亲的名单和佳士得图录并排放在桌上。名单上的每一行记录,图录里的每一件拍品,像是一块一块的瓷片。碎了几十年,散落在不同的地方。现在,它们正在被一片一片地捡回来,拼在一起。
“你父亲的名单,记录到2001年为止。”苏砚之说,“那之后周明远和‘老板’经手的文物,应该还有很多。”
“如果能拿到周明远的账本——”
“他那种人,不会留账本。”苏砚之摇了摇头,“但会留另一件东西。”
“什么?”
“藏品。”苏砚之的声音很平,“周明远是修复师出身,对器物有感情。他经手的珍品,不会全部转卖。最好的那几件,他会自己留着。”
陆时衍明白了她的意思。
周明远的私人藏品馆。上次苏砚之拒绝修复的那件仿品,就来自那里。那间藏品馆里,一定藏着周明远多年积累的“珍藏”。那些珍品本身,就是他的罪证。
“我需要进一次他的藏品馆。”苏砚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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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机会来了。
周明远的助理打来电话,说周先生有一件“非常重要的藏品”需要修复,点名请苏砚之过去看一看。时间是周六上午,地点是周明远位于曲江的私人会所。
“答应他。”陆时衍说,“我陪你去。”
周六上午,曲江。
周明远的私人会所名叫“明远山房”,是一处仿古庭院式建筑。青砖灰瓦,花木扶疏,门口立着一对石狮子,雕工精细,一看就是老物件。
苏砚之和陆时衍以夫妻身份一同前往。周明远在花厅接待了他们,笑容依旧儒雅温和,仿佛瀚海拍卖会上的那场暗战从未发生过。
“苏老师,陆老师,欢迎欢迎。”他将两人迎进花厅,亲手沏了茶,“这次请苏老师来,是想请您看一件东西。”
他示意助手将一件器物从内室捧出来。
是一件元代青花瓷盘。直径约四十厘米,盘心绘缠枝牡丹纹,青花发色浓艳,釉面温润如玉。器型规整,纹饰精美,一眼看去确实是元代青花的典型器。
苏砚之没有急着下结论。她从随身的工具箱里取出手套和放大镜,将瓷盘捧到光线充足的位置,开始仔细查看。
青花发色确实符合元代特征——那种“苏麻离青”钴料特有的蓝中带紫的色调,以及釉面下微微晕散的效果,仿品很难做到如此自然。
但她的放大镜移到盘底的时候,停住了。
盘底的釉面上,有一处极细的裂纹。不是烧造时的窑裂,也不是使用过程中的磕碰——裂纹的走向不符合应力分布规律。是人为制造的。
她将瓷盘翻过来,看圈足内侧。圈足的胎釉结合处,有几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纹。
“这件盘子,修过。”苏砚之放下放大镜,声音淡淡的,“而且修得很高明。修复师将盘底整体截去,换了一个真品的底。接口处用了一种进口的高分子材料填充,再上釉复烧。肉眼几乎看不出痕迹。”
周明远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了。
“苏老师好眼力。”他说,“这件盘子,我收来的时候就知道修过。但一直不确定修在哪里。您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不是修复。”苏砚之的声音依然很平,“这是拼凑。用一个真品的底,接一个仿品的盘身。接好之后,整器看起来就是‘真品’。但如果做热释光测年,盘身和盘底的年代会相差几百年。”
周明远轻轻鼓了两下掌。
“苏老师名不虚传。”他收起扇子,身子微微前倾,“这件东西,我不在乎真假。我在乎的是,苏老师能不能将它修到——连热释光都测不出来。”
苏砚之看着他。
花厅里很安静。博山炉里焚着沉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散开。窗外的竹影投在青砖地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周先生,”苏砚之的声音不疾不徐,“我修文物,是为了还原真相。不是为了掩盖真相。”
周明远的笑容淡了一分。
“苏老师是聪明人。”他说,“有些真相,还原了对你没好处。你爷爷的事,我一直很遗憾。如果你愿意合作,我可以帮你爷爷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