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藏觉得他说的话有些夸张了,稍有些不自在。
“正是武藏。”
耕介一听,马上又像对待贵人一样,在席子上向后退去。
“竟然不知是武藏大人,刚刚是在佛前讲经了,真是失言了——请您务必原谅!”
“哪里哪里,店主的话,也使我很受教。不愧是光悦,连教导弟子都有着自己的独特风格。”
“就像您所了解的,宗家从室町将军的中世起就做擦拭工具、研磨工具的生意,就连皇宫内的剑当时都是宗家研磨的。经常听师傅光悦讲,原来日本的刀并不是用来杀人、害人的,是为了扫除罪恶、驱赶恶魔、稳固统治、保护世人而锻造的。我们研磨的应该是人间道义,应该时刻提醒上层阶级,要严于律己,因为腰间所带的是武士的灵魂——这一点磨刀师必须了然于心——这就是平日里师傅的教导。”
“嗯。确实呀。”
“而且,师傅光悦一看到好刀,就会无限感慨,仿佛看到了这个国家国泰民安的光芒——若是刀不够好的话,他压根儿都不会拔它出鞘,因为那会使人有种战栗的感觉。”
“啊哈!”
武藏不禁一阵感叹:“那么,鄙人的腰刀,有没有让店主您有什么不好的感觉呢?”
“没有,怎么会。有很多来到江户的武士找我磨刀,可是几乎没有谁能明白这其中的大道理。都只知道炫耀般地嚷着,自己的刀曾经砍掉谁的四肢,曾经朝谁的头部向下劈,就连铠甲都劈穿了,等等。好像刀的作用就是杀杀砍砍。我都已经开始厌倦这种生意了。可是转念一想,其实我应该主动做些什么。于是前几天特意改写了看板上的字,改成了灵魂研磨所。不过依然还是有来磨刀的客人只顾着刀剑是否能砍杀。真是让人不快啊……”
“这个时候,鄙人又抱着同样的目的来这里磨刀,所以被拒绝了。”
“您又有所不同——不过刚刚看您的腰间之物,见刀刃已经被磨损得很严重了,刀上还沾有血迹,就一时比较气愤,想着上面该沾染了多少生灵的血啊——应该是一个以滥杀无辜为荣的流浪武士吧——很抱歉,居然有这种想法。”
武藏俯首仔细听着耕介的话,仿佛感觉到了光悦的声音。
“通过您的话语,我明白了其中的道理。然而您不必担心,我这把刀是把有理性的刀。虽然从未认真思考过刀的精神,但是从今往后,我会将这些铭记在心的。”
耕介面容舒展:“那么,我给您磨刀吧。不,能够研磨您这样的武士的灵魂,是磨刀师的好福气呀!”
四
不知道什么时候磨刀店的灯已经被点亮了。
拜托完刀具的研磨后,武藏正要转身回去。
“抱歉啊,除了这把,您还有带着其他的佩刀吗?”
听武藏回答说没有后,耕介说道:“那么,这把虽然不是什么上好的刀,先用着我家里的腰刀吧!”
耕介说着招呼武藏跟他去下里屋。
然后从装刀的箱柜里选出来几把刀。
“哪个都行,请您选把自己中意的吧?”
武藏感觉眼花缭乱,不知该选哪个好。原本他只是想要把好刀,今天他才知道,以他的那点钱,根本别奢望有把真正的好刀。
这些刀好像有着魔力。武藏从中握起一把刀,一碰触上这把刀的刀鞘,就仿佛感觉到了刀的锻造之魂。
拔出来一看,是一把仿佛锻造于吉野朝时代的漂亮的刀。武藏觉得以自己现在的境遇和心绪,这把刀对于自己来讲太过高雅了,然而在灯下仔细地端详过这把刀后,却再也舍不得离手。
“那么,这个吧——”
武藏点了这把刀。
“请借给我”这几个字没能说出口,因为心里在暗暗期盼着不用再还回这把刀该有多好。
名匠锻造的名作,有如此之大的牢牢抓住人心的恐怖魔力。武藏不再管耕介的什么答复,只管愣在那里,一门心思地想着如果这把刀就此归了自己该多好。
“果然是好眼光啊!”
耕介边收起其他的刀边说。
武藏还在为自己涌起来的强烈占有欲而苦恼。这把刀肯定价格不菲吧,如果让他卖给自己的话,这么多的钱……武藏思来想去,最终还是不可抑制地开口道:“耕介大人,这个能不能就转让给鄙人啊?”
“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