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小时后,直升机降落在长白山北坡的一个临时停机坪上。这里的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气温零下二十度。沈知白穿着顾书鸿带来的厚外套,黑色的,羽绒的,很暖。他的道袍穿在里面,玉佩和铜钱贴着胸口,在羽绒服的包裹下保持着体温。他踩着雪走到天池边,天池的水面结了冰,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雪是白的,但冰下透出的光是紫色的,紫得发黑,黑得发亮。光在天池中心形成了一个圆形的、直径约百米的、像眼睛一样的光斑。光斑在缓慢地脉动,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震动传到了湖岸,震落了树枝上的积雪,积雪簌簌落下,像一场小型的雪崩。
金采华蹲在湖边,用平板电脑扫描光斑。屏幕上弹出了一堆数据——波长、频率、振幅、相位。她推了推眼镜。“这个光的特征,和丰县平安镇古神的气息完全一致。但能量等级是那个的几千倍。天池下面有东西。不是古神,比古神更大。”
江芷的平板电脑也响了一声。“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疑似《山海经·大荒北经》所载——‘东北海之外,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不咸,有神,名曰天吴,是为水伯。’不咸山,就是长白山。天吴,水伯,八首八面八足,能吞云吐雾,掌控东北亚的水系。”
苏衍睁开了眼睛。他的浅灰色瞳孔在紫色的光中变得透明,像两块冰。“它醒了。”
湖面上的光斑猛地亮了一下。紫色的光从冰面下喷涌而出,像一根巨大的、发光的、从天池中心射向天空的光柱。光柱的高度超过了长白山的主峰,在云层底部炸开,形成了一个紫色的、缓慢旋转的、像漩涡一样的圆盘。天池周边的雪地被紫光照得一片通明,连雪花的形状都看得一清二楚。
沈知白的右臂符文亮了。不是被阳气催发的亮,是被天池下面那个东西的气息激活的亮。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这个东西,和归墟有关。不是古神,是守门人。天池是归墟的另一个入口。畏垒山是一个,天池是第二个。
顾书鸿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保温桶。他看到了紫光,看到了符文,看到了沈知白紧锁的眉头。他把保温桶放在雪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递给沈知白。“戴上。别冻着。”
沈知白接过手套,没有戴。他把手套塞进口袋,从腰间抽出桃木剑。剑身上的裂纹已经愈合了,陈恪的药粉渗进了木纹里,在紫光的照射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用剑尖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自己、顾书鸿、和那个保温桶。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七枚天罡钱,以北斗七星的方位布在圈的边缘。七枚铜钱在紫光中发出金色的光,形成了一个保护罩。
“你在这里等着。别动。”沈知白说完,走向湖边。
顾书鸿站在圈里,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羽绒服在紫色的光中变成了暗紫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湖边一直延伸到雪地深处。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冰面上,踩得冰面咯吱作响。冰面下的紫色光斑在他脚下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涌出了紫色的雾,雾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形的东西正在从冰下爬出来。那个人形的东西有八个头,八个面,八只脚。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块巨大的、发着紫光的冰块。它的眼睛是红色的,八双眼睛同时睁开了,同时看向了沈知白。
沈知白没有退。他把桃木剑横在胸前,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剑身上。剑身亮了起来,赤红色的光和紫色的光交织在一起,在空气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旋转的太极图。他把剑刺入冰面,太极图从剑尖扩散开去,覆盖了整个天池。紫色的光被太极图压制了,光柱从云层底部缩回,缩回冰面,缩回天池中心,缩回那个人形的东西体内。
八首八面八足的巨物发出了一声嘶吼。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从冰面下传来的,像整座长白山在咆哮。积雪从山坡上滑落,松树被连根拔起,湖边的石头滚进了水里,溅起的浪花是紫色的。顾书鸿站在圈里,看着沈知白的身影在紫光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他想冲出去,但他的脚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不是害怕,是沈知白的符。那七枚天罡钱形成的保护罩不止是保护他不受伤害,也在保护他不做傻事。
沈知白站在天池中心,脚下的冰面已经裂成了无数块碎片,他踩在一块浮冰上,随着水波摇晃。他的对面是那个八首八面的巨物,它的每一个头都有不同的表情——愤怒、悲伤、喜悦、恐惧、贪婪、嫉妒、傲慢、冷漠。八个头,八种情绪,对应着人类的八种执念。它在用这些执念攻击沈知白,试图让他迷失在自己的欲望中。但沈知白的欲望很少。他想要的是封住归墟,找到母亲,让顾书鸿每天都能给他煮粥。前两个太大,后一个太小,小到不足以让八头巨物找到破绽。
桃木剑从冰面中拔出,太极图随之消散。紫色的光柱重新从冰下喷涌而出,但这次的方向不是向上,而是向沈知白。光柱击中了他的胸口,他飞了出去,落在冰面上,滑出去很远,撞在湖岸的石头上。他的手松开了桃木剑,剑飞出去插在雪地里,剑身嗡嗡作响。
顾书鸿在圈里看到了这一切。他的脚不再被钉住了,他冲了出去。跑过雪地,跑过冰面,跑到沈知白身边。他蹲下来,扶起沈知白的头,沈知白的嘴角在流血。他的眼睛睁着,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紫色的光。他的手在发抖,但他还是从袖子里摸出了那块陶片——“知白”的陶片。他把陶片贴在胸口,贴在心口的位置。陶片亮了,不是紫光,是白光。白光从他的胸口扩散开去,覆盖了整个天池。八个头的巨物在白光中发出了一声尖叫,然后它的八个头同时转向了沈知白,八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悲伤,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东西——敬畏。
天吴,水伯,掌控东北亚水系的上古神祇,跪了下来。不是跪沈知白,是跪他胸口的陶片。陶片上有沈青萝的气息,有归墟的气息,有比天吴更古老、更本源、更不可抗拒的力量。八首同时低垂,八面同时朝下,八足同时蜷缩。它在向归墟的守门人行礼。
沈知白从雪地上站起来,把陶片收进袖中。他走到天吴面前,伸手摸了摸它最中间那个头的额头。额头是冰凉的,光滑的,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千万年的石头。他的手在额头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了回去。
“你回去吧。归墟的门还没开。开了我会叫你。”
天吴的八个头同时点了点。然后它的身体开始下沉,沉入冰面,沉入水中,沉入天池的最深处。紫色的光随着它的下沉而消散,光柱消失了,光斑消失了,湖面上的紫色变成了深蓝,深蓝变成了墨黑。天池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一面安静的、结着冰的、倒映着星空的水。
沈知白转身走回湖边。他走到顾书鸿面前,顾书鸿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沈知白从口袋里掏出那副手套,戴上。然后他伸手摸了摸顾书鸿的耳朵。冰的。他把手缩回去,解开自己的围巾——不是他的,是顾书鸿的深灰色羊绒围巾——他把它绕在顾书鸿的脖子上,绕了两圈,系了一个结。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冻的。”
“你耳朵也是冻的。”
“嗯。”沈知白把手套摘下来,套在顾书鸿手上。手套很大,是顾书鸿的尺码,沈知白戴着大,顾书鸿戴着刚好。他把手套的边沿往下拉了拉,盖住顾书鸿的手腕。
“走吧。回去喝粥。保温桶还在湖边,别冻住了。”顾书鸿转身走向保温桶。保温桶倒在了雪地里,盖子弹开了,粥洒了一地,在雪地上烫出了一个圆形的、冒着热气的坑。坑里的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顾书鸿蹲下来,看着那摊粥。
“煮了三个小时。”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沈知白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明天再煮。明天早上,我喝两碗。”
顾书鸿把保温桶捡起来,盖子盖好,抱在怀里。他站起来,看着沈知白。沈知白的脸上有血,不是他的,是天吴的。紫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沈知白。沈知白接过纸巾,擦了擦脸。擦不干净,紫黑色的血干在了皮肤上,像一道狰狞的纹身。
“回去洗。”顾书鸿说。
“嗯。”
两个人走回停机坪。直升机还在,旋翼没有转。金采华蹲在雪地里,用平板电脑分析数据。江芷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在向灵宝派总部汇报。陈恪在煮自热米饭,米饭的香味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中凝结成了白色的雾气。赵远航在打电话,这次的语气比平时温柔了一些,对方可能不是工作伙伴。秦岳在翻《雷法精要》,但目光时不时飘向天池方向,手指在书页上画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