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意站在直升机旁边,短剑在腰间,铜铃在背包上。她看着沈知白走过来,看着他脸上的血,看着顾书鸿怀里的保温桶。她没有问“你没事吧”,因为沈知白走过来的时候脚步很稳,呼吸很稳,眼神很稳。她只是侧身让开了登机梯的位置。
沈知白爬上直升机,在最里面的位置坐下,靠着窗。顾书鸿坐在他旁边,把保温桶放在脚边。直升机起飞了,旋翼的声音很大,大到说话要用喊的。顾书鸿没有喊,他把沈知白的手从袖子里拉出来,握在手心里。沈知白的手很凉,指尖还有血。顾书鸿用自己戴着大手套的手包住沈知白的手,手套的绒毛蹭在沈知白的指缝间,痒痒的。沈知白没有躲开。
他闭上眼。天池在机窗外越来越小,紫色的光已经完全消失了,长白山的主峰在月光下像一柄倒插在雪地里的剑。他的手在顾书鸿的手心里慢慢变暖。他想起了那块陶片——“知白”。母亲在告诉他,归墟的门不在天池,不在畏垒山,不在丰县。门在他心里。他什么时候准备好了,门就会打开。他还没有准备好,因为他还没有找到所有的门闩。天池是一个,畏垒山是一个,还有第三个。第三个在哪里?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星空。北斗七星在头顶清晰可见,勺柄指向北方。北方的北方是长白山,长白山的北方是大兴安岭,大兴安岭的北方是漠河,漠河的北方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漠河。也许是因为冷。终南山冷,长白山冷,漠河更冷。冷的地方适合藏东西,适合藏秘密,适合藏门。
他从袖子里掏出手机,给顾衍之发了一条微信——“漠河。可能有第三个入口。”
回复来得很快——“我去。”
沈知白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收起来。顾书鸿看到了“我去”两个字,他的耳朵在帽子里红了一下。不是冻的,是烫的。他把沈知白的手握得更紧了。
“顾衍之去漠河?”他问。
“嗯。”
“你也要去?”
“嗯。”
“我跟你去。”
沈知白睁开眼看着他。月光从机窗照进来,落在顾书鸿的脸上。他的鼻尖还是红的,眼眶不红了,耳朵不知道红不红,因为被帽子遮住了。沈知白伸手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耳朵。红的。他笑了一下。“你去过漠河吗?”
“没有。”
“那里比长白山冷。”
“我不怕冷。”
沈知白把手从他的手套里抽出来,摸了摸他的耳朵。烫的。他把手缩回去,塞进自己的袖子里。袖子里有玉佩,有铜钱,有陶片,有顾书鸿的体温。“顾书鸿。”
“嗯。”
“你以后别跟我去这么冷的地方了。你的耳朵会冻掉的。”
“掉了你帮我捡。”
沈知白笑了一下。他把头靠在顾书鸿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旋翼的声音在耳边轰鸣,但他听不到了。他听到了顾书鸿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稳定的,有力的,比他自己的还稳。他把手伸进顾书鸿的手套里,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手套的空间很小,两个人的手指挤在一起,像两条在冰层下并排游动的鱼。
直升机飞越了长白山的林海。月光下的雪原一片银白,偶尔有狼嚎从山谷中传来,悠长的,凄厉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古老歌谣。顾书鸿看着窗外,想起林晓说的那句话——“您对他的信心,比对您爸的还大。”他对沈知白的信心,比对这个世界还大。因为沈知白是那种人——你说天池里有怪物,他就去了;你说漠河可能有门,他也去;你说归墟在你心里,他就开始找自己的心。他从来不会说“我不行”,他只会说“我去”。
顾书鸿把沈知白的手从手套里拉出来,放在自己心口。心口的位置是暖的,比他的耳朵暖,比他的手指暖,比长白山的雪暖。沈知白的手在他心口慢慢变暖,像一个刚从冰窟里救上来的人在被窝里慢慢恢复体温。
“沈知白。”
“嗯。”
“你找到归墟的门之后,打算怎么办?”
“进去。找我妈。”
“找到之后呢?”
“带她回家。回飞云观。三清殿的匾我修好了,石狮子我赎回来了。她可以看看她儿子把这破道观收拾成了什么样。”沈知白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梦话。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他看着机窗外的星空,看着北斗七星,看着北方。
“她会很高兴的。”顾书鸿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她儿子。她生你的时候,把最后一口阳气封在了你右臂的符文里。她不是想让你替她守归墟,她是想让你活着。你活着,她最高兴。”
沈知白没有说话。他把脸埋进顾书鸿的肩膀,肩膀是厚的,羽绒的,暖的。他的眼泪渗进了羽绒服的布料里,在纤维间扩散成一小片湿润的、深色的、像泪滴形状的印记。顾书鸿感觉到了那片湿润,但他没有动。他让沈知白靠着,哭着,沉默着。旋翼在头顶轰鸣,月亮在窗外移动,长白山在身后远去。
他把沈知白的手握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