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些粗细不一的面条小心翼翼地放进沸水里,用筷子轻轻搅散。面条在沸水中翻滚着,粗的那几条沉在锅底,细的那几条浮在水面上,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同一锅面。苏晚站在灶台前,看着这锅乱七八糟的面条,忽然有点想笑——如果前世有人告诉她,有一天她会为了沈时愿的生日在厨房里站一整天,手被划了三道口子、围裙上沾满了蟹黄和面粉,就为了亲手做一碗粗细不一的长寿面,她大概会觉得那个人疯了。
可她现在就站在这里,围裙上沾满了奋战了一天的痕迹,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粘在额头上,看着这锅歪歪扭扭的面条,心里却是满的。满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口的位置溢出来,暖洋洋的,带着桂花和排骨的香气。
她想起了前世的这一天。那时候沈时愿一个人过了多少个生日?没有人给她做饭,没有人送她礼物,没有人为她擀一碗长寿面。她是不是一个人坐在那张旧沙发上,对着那盆绿萝,自己跟自己说一声生日快乐?
苏晚把煮好的面条捞进碗里,浇上提前熬好的鸡汤,撒上葱花和几片火腿,又放了一颗煮得刚刚好的溏心蛋。她把碗端起来看了又看,觉得这碗面的卖相勉强能及格——面条虽然粗细不匀,但鸡汤金黄油亮,溏心蛋在碗中央微微颤动,葱花的绿色点缀在汤面上,看起来倒也像模像样。
“刘妈。”苏晚把面碗放在灶台上,盯着它,像是在进行什么重大的评估,“你看这碗面,像长寿面吗?”
刘妈走过来看了一眼,认真地点了点头:“像。小姐做得很好了。”
“真的?你不许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您。”
苏晚满意了。她把面碗端到餐桌上,摆在正中间的位置,然后开始布置餐桌。苏家的餐桌是一张可以坐十二个人的长桌,太大了,她就只用了最靠近落地窗的那一头,铺上了一条浅灰色的亚麻桌布,摆了两套碗筷。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糖醋小排色泽深红、清蒸鲈鱼上铺着翠绿的葱丝、上汤娃娃菜在白色的瓷碗里冒着热气、蟹粉豆腐黄白相间煞是好看、桂花糖藕切成薄片在盘子里整齐地码了一圈。
然后她关了餐厅的主灯,只留了餐桌上方的吊灯。暖黄色的灯光照在餐桌上,把每一道菜都镀上了一层诱人的光泽。她从冰箱里拿出一个提前预订的蛋糕——六寸,不大,但足够两个人吃——放在餐桌旁边的小推车上,蛋糕旁边放着那个丝绒小盒子。
一切都准备好了。苏晚站在餐桌前,双手叉腰,满意地审视着自己的作品。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素面朝天,围裙还没解,上面全是面粉印子和酱油点子。她尖叫一声冲进卫生间,在二十分钟内完成了一系列改造工程——洗头、吹头发、化淡妆、换衣服。衣服她挑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和深蓝色的牛仔裤,简简单单的,但很衬她的气色。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又觉得太素了,从首饰盒里翻出一副珍珠耳钉戴上,又涂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口红。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秒。这副打扮——素净的、温婉的、不张扬的——不太像平时的她。平时的她喜欢穿鲜艳的颜色,喜欢戴大耳环,喜欢涂正红色的口红,喜欢在人群中一眼就被看到。可今晚她不想那样。今晚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坐在沈时愿对面,看她吃自己做的菜,看她拆礼物,看她笑。
门铃响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最后整了整头发,然后大步走向玄关。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拍,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别紧张别紧张别紧张,然后拉开门。
沈时愿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鼻尖被十二月的冷风冻得微微发红。她今天穿了一件苏晚没见过的深蓝色大衣,大衣里面是乳白色的毛衣,领口处露出一小截锁骨。她的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很浅很浅的西柚色。看到苏晚的那一刻,她弯起眼睛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
“外面好冷。”沈时愿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搓了搓冻僵的手指,“你家门口这条路,路灯好像坏了一个,我刚——”
“你换了口红颜色。”苏晚脱口而出。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苏晚恨不得把自己的嘴缝上。她准备了那么多开场白——比如来了啊、比如进来吧外面冷、比如你迟到了三分钟——可她的嘴完全不听大脑指挥,说出来的却是这样一句话。你换了口红颜色。这句话暴露了太多信息——她记得沈时愿平时用什么颜色的口红,她在意沈时愿今天换了一个颜色,她盯着沈时愿的嘴唇看了至少超过一秒。
沈时愿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些。她微微低下头,西柚色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抬起来,眼睛里带着一点苏晚看不懂的光:“嗯,换了一支新的。你……注意到了?”
“我瞎猜的。”苏晚飞快地转过身,大步往餐厅走,耳朵尖已经烧起来了,“进来吧,门口冷。换拖鞋,柜子里有一双新的,专门给你买的。”
她说完最后四个字就后悔了。专门给你买的——这句话又暴露了太多。苏晚咬着下唇,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逃避现场。好在沈时愿没有追着问,只是安静地换了拖鞋跟在她后面。
拖鞋也是苏晚提前准备好的。一双浅灰色的棉拖鞋,和她在沈时愿家穿过的那双是同一个款式,只是颜色不同。苏晚在商场里找了很久才找到一模一样的款式,买回来之后放在鞋柜最显眼的位置,把其他拖鞋都往后挪了一层。
沈时愿跟着苏晚走进餐厅,看到餐桌的那一刻,她停住了脚步。
暖黄的灯光下,六道菜安安静静地摆在亚麻桌布上,每一道都冒着热气。糖醋小排的酱汁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清蒸鲈鱼的葱丝翠绿欲滴,长寿面碗里的溏心蛋微微颤动着,桂花糖藕的香气甜丝丝地飘散在空气里。蛋糕推车上,六寸的奶油蛋糕上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字体是手写的,看得出写的人不太擅长裱花,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蛋糕旁边放着一个墨绿色的小盒子,系着同色系的丝带,丝带上别着一朵干燥的栀子花。
沈时愿站在餐桌前,久久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糖醋小排移到长寿面,从长寿面移到蛋糕,从蛋糕移到那个墨绿色的小盒子,最后落在了苏晚贴在手指上的创可贴。
三道创可贴。大拇指一道,食指一道,中指一道。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这些……都是你做的?”
苏晚站在餐桌对面,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努力维持着她惯常的骄傲姿态。但她贴着创可贴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暴露了她的紧张。
“外面买的。”她面不改色地撒谎,“我哪有功夫做这么多菜。就那个面是我煮的,也就煮了一下,汤是刘妈熬的,面条也是刘妈擀的,我就是往锅里扔了一下。”
她撒谎的水平依然很差。差到沈时愿一眼就看穿了——刘妈此刻正站在厨房门口,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围裙干干净净的,显然今天一天都没有被允许靠近灶台。
沈时愿没有戳穿她。沈时愿只是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放进嘴里。小排外面那层焦褐色的糖衣在牙齿间裂开,露出里面软烂入味的肉,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苏晚紧张地看着她,手指在桌布下面无意识地绞着。
“好吃。”沈时愿嚼完那块小排,又夹了一块。她的声音有点哑,鼻音比平时重了一些,但嘴角的笑怎么都藏不住,“苏晚,真的很好吃。”
苏晚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她在沈时愿对面坐下来,给自己也夹了一块小排,尝了一口。糖色确实炒过了,带着一点焦苦味,但整体还算能吃。她嚼着排骨,用筷子点了点那盘蟹粉豆腐:“这个也尝尝。蟹粉是我自己拆的,拆了两只,手都快废了。”
说完她才意识到,两秒钟前她还在撒谎说菜是外面买的。
沈时愿夹了一块蟹粉豆腐,送进嘴里,然后抬起眼睛看着苏晚。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哭,但比哭更让苏晚心慌。沈时愿看着苏晚,看了很久,久到苏晚不得不低下头假装专心吃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