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沈时愿的声音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却努力弯起嘴角,“你手上有三道创可贴。糖醋小排的糖色是现炒的,外面买的不会有焦味。面条粗细不一样,一看就是手擀的。蛋糕上的字是你写的,我认得你的字,你写乐字的时候最后一笔会往上翘。”她停了一下,把筷子轻轻放在碗上,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攒足勇气,“你为什么要骗我说是外面买的?”
苏晚盯着自己碗里的长寿面,那根最粗的面条横在碗中央,像一条小小的白色巨蟒。她被沈时愿当场揭穿,觉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站在聚光灯下,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热气。她想说我就是顺便做的,想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想说你别自作多情。这些话在她的脑子里排好了队,可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沈时愿在看她。沈时愿隔着满桌的菜和暖黄的灯光看着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和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什么情绪。那种情绪苏晚不敢去辨认,因为她怕自己认出来了,就再也没有办法装作若无其事了。
“……因为太隆重了。”苏晚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终于说了实话,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赌气,“我要是承认这些都是我亲手做的,就显得太隆重了。我不想让你觉得……觉得我有什么别的意思。”
“那你有什么别的意思吗?”沈时愿问。
苏晚噎住了。餐厅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的嘎吱声和厨房里刘妈洗锅的水声从远处传来。这个问题是一道深渊,跳下去就上不来了。苏晚站在深渊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果断地缩了回来。
“没有。”她拿起筷子重新开始吃菜,动作快得像是在逃跑,“就是随便过个生日。你少在那儿胡思乱想。”
沈时愿笑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低下头,把碗里的长寿面一根一根地吃完,粗的细的都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喝完之后她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满足地吁了口气:“面很好吃。溏心蛋也是我喜欢的熟度。”
苏晚在心里记下了——溏心蛋要煮到蛋白凝固、蛋黄还是流动的状态。
吃完饭,苏晚把蛋糕端上桌,插上蜡烛,关上餐厅的灯。蜡烛的光在黑暗中摇曳,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摇摇晃晃的,像是两棵在风里挨得很近的树。
“许愿。”苏晚说。
沈时愿双手交握放在胸前,闭上眼睛。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微微颤动的睫毛,轻轻抿着的嘴唇,和嘴角那两个始终没有消失的梨涡。她许了很久,久到苏晚开始好奇她到底许了什么愿望、是不是许了很多个、有没有一个是和她有关的。
然后沈时愿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青烟从烛芯上袅袅升起,在黑暗中散成一缕细长的丝线,融进了空气里。
“许了什么愿?”苏晚打开灯,装作不经意地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沈时愿笑着摇头,拿起刀开始切蛋糕。她把第一块蛋糕放在苏晚面前,奶油上面有一朵完整的奶油花,是她特意挑出来的。
苏晚看着那朵奶油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从来没有人把蛋糕上的奶油花留给她。从小到大,父母忙得没时间陪她过生日,佣人们切蛋糕总是把最好的那块放在她面前,但那是因为她是主人,不是因为他们想。而沈时愿把奶油花放在她面前,只是因为沈时愿想。
“礼物。”苏晚把那个墨绿色的小盒子推到沈时愿面前,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下达命令,“打开看看。要是不喜欢就直说,我可以去换。”
沈时愿拿起盒子,手指在光滑的丝带上摩挲了几下,然后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拉开了蝴蝶结。丝带滑落,盒盖打开,那条栀子花项链在灯光下安静地躺着,白贝母的花瓣泛着温润的珠光,花心的碎钻折射出细碎的虹彩,像是有人把一滴月光凝固在了花瓣之间。
沈时愿看着那条项链,很久很久没有说话。然后她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触碰了一下那朵栀子花花瓣,指尖在微微发抖。
“你说你最喜欢的花是栀子花,”苏晚的声音有些紧,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有一次在酒会上,有人问你,你说的。我就……刚好看到了这条项链。不是专门去买的,就是逛街的时候看到,顺手买的。”
她说完又后悔了。每一次她说谎,沈时愿都能一眼看穿。因为她的谎话永远编不圆——逛街时顺手买的限量款项链,就像外面买的糖醋小排一样荒谬。
沈时愿没有戳穿她,但沈时愿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透了。不是那种梨花带雨的哭,而是拼命忍着、忍到眼白都泛上了浅粉色的那种红。她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像是清晨花瓣上的露水。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在发抖,却还是努力地笑了一下,露出两个被眼泪泡过的梨涡,“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什么?”
“我说我喜欢栀子花,是很多年前在江家的一次酒会上。那天来了很多人,大家都在聊天喝酒,没人注意我。”沈时愿把项链盒子捧在手心里,低头看着那朵栀子花,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件很久远的往事,“有人随口问了我一句你喜欢什么花,我说栀子花。那个人哦了一声,就转身走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苏晚,眼泪终于从睫毛上滑落下来,沿着脸颊流进梨涡里,又被嘴角的笑意托住:“我以为没有人会记得。那天晚上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人记得沈时愿喜欢栀子花。可是你记得。”
苏晚愣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那是六年前的一场酒会,她十九岁,沈时愿十八岁。那天晚上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江临身上,根本没有正眼看过沈时愿。那个问沈时愿喜欢什么花的人,大概只是出于一种对角落里最不起眼的女孩的敷衍搭讪,问完就忘了。而苏晚当时站在不远处,听到了一耳朵,却不知为什么把它存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六年。这句话在苏晚的潜意识里沉睡了六年,直到她在商场橱窗里看到那条栀子花项链的那一刻,才像一颗被遗忘的种子一样破土而出。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记得这件事,她只是觉得那条项链很适合沈时愿,因为沈时愿就应该配栀子花——白色的、安静的、不张扬但很好看的栀子花。
“我只是记性好而已。”苏晚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发干,“你哭什么,丑死了。”
沈时愿用手指擦了擦眼泪,把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递到苏晚面前:“帮我戴上。”
苏晚接过项链,走到沈时愿身后。沈时愿把头发撩起来,露出后颈。她的后颈很白,皮肤下面有一条浅浅的脊椎线,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苏晚的手有些抖,那个小小的搭扣在她指尖滑了两次都没扣上,第三次才勉强对齐。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沈时愿后颈的皮肤,沈时愿轻轻颤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好了。”苏晚松开手,退后一步。项链落在沈时愿的锁骨上,栀子花吊坠刚好垂在锁骨窝的位置,白贝母的温润光泽和沈时愿的肤色融在一起,像是本来就长在那里的。
沈时愿低头看着那朵栀子花,用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面对苏晚。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还是湿的,但笑容灿烂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被点亮了。
“好看吗?”她问。
苏晚张了张嘴。好看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了一半,最后变成了一句含含糊糊的还行。但她的目光舍不得从沈时愿身上移开——从来没有人能把一条项链戴出这种效果,不是项链衬人,而是人衬项链。沈时愿戴什么都会好看,因为她本身就好看,这种好看不是惊艳的、张扬的那种,而是细水长流的、越看越舒服的、让你想一直看下去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