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还行?”沈时愿难得地没有接受她含糊的回答,笑着追问,“就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你耳朵是不是有问题?”苏晚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说还行就是好看的意思,你非得让我说那两个字吗?”
“哪两个字?”
“好看。”苏晚说完就后悔了,她看到了沈时愿脸上那种得逞的笑容,立刻把脸转向蛋糕,用叉子恶狠狠地戳了一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充,“……我说的是项链。项链好看,跟你没关系。”
沈时愿笑出了声。她走到苏晚面前,做了一个苏晚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她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苏晚。
这个拥抱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沈时愿的手臂环过苏晚的腰,脸颊贴在苏晚的肩窝里,头发蹭着苏晚的下巴,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是苏晚上次去她家时留在那里的洗发水味道,还是她今天特意用了新的?苏晚分辨不出来,也不想去分辨,因为她的脑子已经彻底当机了。
她能感觉到沈时愿的体温透过两层毛衣传过来。她能感觉到沈时愿的呼吸在她锁骨的位置,一下一下的,温热的,均匀的。她能感觉到沈时愿的心跳,和她自己的心跳交错在一起,像是两首原本无关的曲子忽然被人并到了一起,意外地和谐。
苏晚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想了很久,最后慢慢地、僵硬地、像机器人一样地把手放在了沈时愿的背上。她的手指碰到沈时愿后背的衣料,感觉到那下面微微凸起的肩胛骨,瘦瘦的,像一只收了翅膀的蝴蝶。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谢谢你。这是我二十二年里,过得最最最开心的一次生日。”
苏晚没有回答。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发抖,会暴露出什么她还没准备好暴露的东西。她只是把沈时愿抱得更紧了一点,下巴搁在沈时愿的头顶,看着窗外十二月的夜空。没有下雪,天气很晴,星星不多,但有一颗特别亮,挂在天边,像是有人在那里点亮了一盏长明灯。
她想,沈时愿的二十二年里,大概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认真地对待过。没有人为她做过一桌子菜,没有人为她擀一碗长寿面,没有人记得她喜欢栀子花,没有人送她限量款的项链。而这些东西,本来都应该是她应得的。
她想,她要把沈时愿过去缺失的那些,一样一样地补回来。不一定用钱,不一定用礼物,但一定用心。她要让沈时愿习惯被重视、被在意、被好好对待,让她知道她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她是沈时愿,是值得被捧在手心里的人。
“抱够了没有?”苏晚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惯常的骄横,但抱着沈时愿的手没有松开,“我肩膀都被你哭湿了,这件毛衣是羊绒的,很贵。”
沈时愿从她怀里退出来,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她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了,但笑容灿烂得像是整张脸都在发光。苏晚看着她,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停在十二月的冬夜,停在暖黄的灯光下,停在沈时愿戴着栀子花项链对她笑的这一秒。
但时间不会停。蛋糕上的蜡烛青烟已经散尽,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沈时愿也该回去了。苏晚知道她留不住沈时愿——沈时愿明天还要上班,她的小出租屋里还有那盆绿萝需要浇水,她们还没有到可以理所当然地住在一起的关系。
苏晚把沈时愿送出大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她走向小区大门的方向。十二月的夜风吹过来,把沈时愿的头发吹乱了,她回头朝苏晚挥了挥手,手指碰到锁骨上的栀子花吊坠,轻轻拨了一下,像是在拨一件很珍贵的宝贝。
“到家给我发消息。”苏晚朝她喊了一声。
“知道了。”沈时愿的声音被风送回来,飘飘摇摇的,像是被风拉长了的丝线。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沈时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抱着手臂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刘妈正在收拾餐桌,看到苏晚进来,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
“刘妈,你想说什么就说。”苏晚拿起水杯喝了口水,靠在厨房门框上。
刘妈把碗碟放进洗碗机,关上舱门,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苏晚:“小姐,我伺候您十几年了,从没见过您这样对一个人。”
苏晚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把水杯放在台面上,转头看着窗外的夜色,没有接话。窗玻璃上映着她的脸,模糊的,半透明的,嘴角的弧度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沈小姐是个好姑娘。”刘妈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继续收拾厨房了,留给苏晚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苏晚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上了楼。她把自己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星空灯发呆。那条栀子花项链戴在沈时愿脖子上的画面,像一张照片一样钉在她脑子里,怎么都删不掉。沈时愿锁骨上那朵小小的白色花瓣,沈时愿低头拨弄花瓣时弯起的嘴角,沈时愿抱住她时肩胛骨的触感——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了、放慢了、放在了她脑海里最显眼的位置。
手机震了一下。沈时愿发来了消息:“到家了。”
下面还有一张照片——出租屋的窗台上,那盆绿萝旁边,多了一朵小小的干燥栀子花。是苏晚系在礼物丝带上的那一朵。
配文是:“花我留下了。”
苏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绿萝的藤蔓垂在窗台上,旁边放着那朵干花,白色的花瓣已经有些发黄了,但在橘黄色的灯光下看起来依然很美。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是地上倒置的星空。
她没有回复文字。她只是把那张照片存进了手机里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重要。
然后她关掉床头灯,在黑暗中翻了个身。窗外的夜空里,那颗最亮的星星还在闪烁,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不会灭的灯。
她忽然想通了刘妈那句话的意思。她从来没有这样对过一个人——不是没有能力对别人好,而是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让她想掏心掏肺去对待的人。江临也好,以前的那些朋友也好,她在那些关系里都是索取者,是任性的、被捧着的、习惯被人迁就的那一个。只有沈时愿不一样。她对沈时愿好,不是因为沈时愿做了什么,不是因为沈时愿值得,而是因为沈时愿就是沈时愿。这种不为什么的好,她活了二十一年才第一次体会到。
而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种不为什么的好,在字典里有另一个名字。
她不敢去翻那本字典。至少今晚不敢。今晚她只需要记得沈时愿抱着她时头发的香味、沈时愿说你记得时发红的眼眶、沈时愿锁骨上那朵在灯光下微微闪烁的栀子花。
这些就足够了。
苏晚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弯起了嘴角。被子蒙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是两颗被遗忘在夜空角落里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