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罐凝得白生生的猪油被请了出来。用竹片片小心剜出拇指头大小一坨,放进烧得辣热的铁锅。
猪油在锅底“滋滋”化开,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荤香,瞬间就霸占了整个棚棚,勾得人肠子都在打绞绞。
张晓峰咽了口清口水,把沥乾水的竹鼠肉坨坨“刺啦”一声倒进锅里头。
热油一激,香气轰地炸开,肉坨坨飞快变色,边边起了焦黄。他用自製的竹铲铲翻炒,等水汽煸得差不多,撒进去一小撮金贵的盐巴,又掰了半个干辣椒丟进去。
没得酱油,没得料酒,只有盐和辣椒最本真的味道。但足够了。肉的焦香、猪油的醇厚、辣椒的呛烈、竹溜子特有的山野气,在滚烫的锅里头你缠我绕,撞出一种最原始、最霸道的香。
肉炒到七八分熟,他掺进烧开的山泉水,刚好淹到肉。
盖上锅盖,转为文火慢慢煨。
等肉熟的工夫,他把竹鼠心子肝子用竹籤签串起,撒点盐,就著灶膛里的余火烤。心肝熟得快,烤得表皮微焦,里头嫩气,直接被他当成“饭前零嘴”,三下五除二吞下肚,那股暖烘烘的感觉更扎实了。
约莫半根香后,锅里的汤汁收得浓稠发亮,肉坨坨顏色红润,颤巍巍地吸饱了味道。
张晓峰揭开锅盖,一股白汽混合著勾魂的肉香劈面扑来,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大口。
没得碗筷,他用洗乾净的竹筒筒当碗,削了两根细竹棍当筷子。夹起一坨肉,吹了吹,送进嘴里。
肉质紧扎,带著嚼劲,却又不柴不塞牙。
猪油的香润渗进了每一丝肉缝缝,盐味恰到好处地吊出了鲜,干辣椒煸过后留下的那股子煳辣香气,更是点睛之笔。
纯粹的肉香,混著竹鼠特有的、类似嫩山笋的清甜气,在嘴巴里头炸开。
他吃得极慢,极仔细,每一口都嚼到透,品著食物带来的力气和踏实。
一大锅肉,他吃了半锅,就硬生生停了下来。
剩下的,连汤带肉倒进一个洗净的陶罐罐,封好口,吊在阴凉通风的屋樑下。这是明天的口粮。
肚皮饱了带来的不光是力气迴转,还有脑壳的清明。
下午,他没再出去闯荡,而是开始收拾这间破棚棚。
用剩下的竹子和山藤,在门口做了个简易的绊索报警机关。
又把三个捕兽夹拿出来,在屋后头和侧边的野兽常走的毛路上,小心翼翼布置下去,做了精细的偽装。
忙完这些,日头已经偏西。他坐在门槛上,望著远山让夕阳镀上一层金红。
身子骨还是酸痛,但那股子缠人的虚飘感,已经褪了大半。
手里有了点存粮,住处有了初步的防备,心头才算稍稍落了点底。
他晓得,这仅仅是开头。
这片老山林不会轻易认下一个外来户。
粮食、安身、过冬……一道道鬼门关还在前头排起队。
但至少,他活过了头一天。用最古老的法子,靠一双手一副脑子,在这1975年的深山里头,挣到了第一口踏实饭。
夜幕落下,山风又起了。
张晓峰关紧屋门,插好门閂。怀里抱著那杆冰凉的土銃,躺回硬板床。
肚里有货,身上回暖,听著屋外风声穿过林子的呜咽,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常掛在嘴边的那句老话:“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只要肯下力气,山里饿不死勤快人。”
以前只当是老辈人的碎碎念,如今品来,字字句句都是活命的真经。
他闭上眼睛,脑壳里头开始盘算明天:再去竹林探探,看有没得笋子或者其他吃食;水源倒是现成的,小屋工具房旁边那个直径一米多的沁水盪,看来以前建房就是看中这水源,完全够用;得试试搞更复杂的套子……
远处,不晓得是啥子夜鸟,“咕——呜——”地长叫了一声,悠远又孤单。
更深的山林里,隱约传来一声悠长瘮人的狼嚎,声音穿透层层夜幕,带著野性的呼唤与威慑。
张晓峰在睡梦中皱了皱眉,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枪管。
在这片沉睡的群山怀抱里,一点微弱的生机,正倔强地扎下根,往外蔓延。
而深山的磨炼,才刚刚起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