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瘦高个,尖嘴猴腮,瞅著面熟,也是张家湾的,叫张老四。另一个矮胖,满脸横肉,不认识,估摸著是外村请来的帮手。
张晓峰没动。
“公社规定,砍树要批条子。”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你们有公社的批条吗?”
“批条?”张书林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斧头都差点扔地上。
笑够了,他用斧头指著张晓峰,指头粗的木头柄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批条老子隨时可以让我爹开!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张晓峰脸上:
“张晓峰,你偷我家鸡那次差点废了我,后来又在大队部当眾扇我——这两笔帐,老子可一直记著呢!”
墨墨呲开牙,露出白生生的犬齿,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
张书林低头看了一眼,抬脚就踢:“滚你妈的!”
墨墨灵巧地一闪,躲开了。但呲著的牙没收回去,四条腿绷得像弹簧,隨时准备扑上去。
张晓峰手按在墨墨头上,轻轻往下压了压。墨墨安静了些,但眼睛还死死盯著张书林,一眨不眨。
“我再说一遍。”张晓峰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平静得像山脚下那口老井,“这片林子砍树要公社批条。没有公社批条,把斧头放下,走人。”
“走人?”张书林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回头冲那两人喊,“听见没?他让咱们走人!”
那两人跟著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林子里迴荡,惊起几只鸟,扑稜稜飞远了。
张老四笑够了,凑过来,尖嘴猴腮的脸凑得极近,嘴里喷出股旱菸味儿:
“书林哥,跟这二流子废啥话?以前偷鸡摸狗被打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谁都不愿意乾的护林员就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他斜著眼打量张晓峰:
“我们也听说了,你两次让书林哥下不来台。早就想找你算帐了。正好,今天咱们三个,他就一个,新帐老帐一起算——揍个半死扔山里得了。”
“揍一顿?”张书林歪著头看张晓峰,眼神阴惻惻的,“揍他太便宜了。你知道他偷我家鸡那回,可是差点把我命根子废了……”
他拿斧头比划著名,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这荒山野岭的,埋个人谁找得著?”
他又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张晓峰,你还记得不?你从前,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绕著走。这两回你倒硬气了——硬气是要付出代价的,懂不懂?”
张晓峰没说话。
他当然记得。
原身那些年受的,像放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被堵在茅房里打,被按在泥地里踩,被当眾扒了裤子羞辱。
虽然是自己偷东西,自作自受——但那是原身,不是他。
张晓峰轻轻吐了口气。
然后抬起头,看著张书林的眼睛。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又深得看不见底。
“你確定要在深山里搞死我?”
他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但不知怎的,张书林心里咯噔一下。前两次那种发自內心的惧怕,又像虫子似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我现在是公社护林员。”张晓峰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证件上盖的是公社的大印,不是大队的萝卜章。最后一次——放下斧头,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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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像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