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是提前回来的,他跟李正南简单说了声家里有点儿事,就不声不响回来了。两天前吴世杰从省城回到吴水,打电话约他,一见面就惊诧地问:“司雪怎么了,她干吗去找秘书长?”乐文说:“她找谁跟我有啥关系,她是局长,爱找谁找谁。”吴世杰不满道:“乐文你不能这么说,我觉得这事蹊跷,司雪跟周晓明在一起,就是那个修了红河大桥的建筑商。”
“她爱跟谁跟谁,我懒得管。”说完这句,他便转身出门。
“乐文!”吴世杰喝了一声,“红河大桥的事你知道有多严重么,你是她丈夫,怎么能这态度?”
“我这态度咋了?她是局长,其次才是我老婆。再说了,我们两口子,从不过问对方的事,这你不是不知道。”
吴世杰气得说不出话,可他心里还是很不安。这两天关于红河大桥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省纪委已经插了手,如果司雪真的搅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你马上回去,别赖在这里采你的什么破风了,那玩意儿能当饭吃?”
“我不回去。”乐文故意道。
“你——”
吴世杰僵了片刻,突然抬腿就走,临出门时他丢下一句话:“乐文,你这样让我看不起你!”
乐文回到阳光,就一刻也待不住了。红河大桥,周晓明,秘书长,他脑子好乱。这事他本来可以不管,但吴世杰如此郑重地跟他说,他就不得不多想了。如果事态不严重,吴世杰是不会用那种口气跟他说的,但到底有多严重呢?乐文茫然。司雪的事他知道得很少,这跟平日两人极少交流有关系,可眼下是紧要关头,身为丈夫,他真的能做旁观者么?
他揣着一颗不安的心匆匆而归。
家里的气氛令他伤感。这个家原本不是这样,以前也是充满着欢声笑语,自从女儿惨遭车祸,突然离开他们后,这个家便变得这样凄凉,以不可逆转的方式迅速枯败着。他跟司雪,渐渐由亲人变成敌人,一旦吵起架来,两人都像狮子一样,狠狠咬住对方不放。多的时候,他们却视若陌路,哪怕对方做了多么不可饶恕的事,他们都能保持自己这一方的安宁。
乐文知道,他们的感情已经尽了,剩下的,或许真就成了一纸契约。哪一天一激动,那纸契约废除了,他们才能不互相折磨对方。
是的,折磨。女儿走后这些年,他们就是拿折磨来过日子。
地狱里的花园。乐文给自己的家这样定义。
一连几天,乐文都没有司雪的消息,她家也不回,电话更没一个。打手机又老是关机。乐文像是那个守株待兔的农人,坐等着司雪出现。这天他终于忍不住,想打电话问问司雪单位,号拨到一半,突然又停下。
如果真是出了事,单位那些人还不知多幸灾乐祸,他能听到好话?
这么想着,他颓然放下电话,比刚才更加可悲地坐在了沙发上。
乐文的悲伤是有原因的,这么些年,他名义上是著名作家、社会名流,可细一想,身边除了女人,竟没一个有用的,真有点儿事想托个人打听,竟一个也找不出。比如现在,他就不知道该找谁去打听司雪还有红河大桥的消息。一个人要是社会关系穷到这地步,还敢自称名流?
“放心,人还安全着。”吴世杰得知他已回到省城,说话的口气友好了不少。不过说了几句,就又教训起来:“我说乐文,你那臭脾气也得改改,两口子么,不能老这么不冷不热的,拿出一半跟别的女人的劲头,司雪也就知足了。”
“你说得远了。”乐文最烦吴世杰说这些,怎么是个男人就要站出来教育他?好像他跟司雪闹矛盾,全世界的男人都要替司雪打抱不平。
“我说吴大市长,你还是管好自己吧,要立牌坊也得你吴大市长先立。”
吴世杰一听他又犯浑,气得嗓子都抽筋:“你小子少给我装蒜,人妖没见过,作家我见得多。好好扪心想想,离了司雪,你连屁也不是!”
乐文扔了电话,倒沙发上,半天,他吼着骂自己:“我他妈算什么,狗屎不如!”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乐文正睡着,门被砰砰砸响了。外面响起高风的声音:“开门乐文,我知道你在里边!”乐文恼恨至极地打开门,高风醉醺醺立在门口。
“好你个乐文,我都敲半天了,凭啥不开,是不是屋里藏着小妖精?”
乐文没好气地一把拉进他:“你还嫌不够吵啊,这儿是机关家属院,不是你的阳光。”
高风进了屋,贼一样四下查看一番,确信乐文真的没藏下谁,这才大大咧咧说:“打电话你不接,害得我差点儿让他们灌翻。”乐文哪有心思听他这些,自从交上高风后,他常常这样被砸醒。
“灌几滴猫尿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这样下去,你迟早让酒灌死。”
高风一点儿不在乎,打开冰箱,翻腾半天,没找到解酒的东西。气呼呼道:“每次来都是空的,你就不能往里放点儿东西?”
“没钱!”乐文恨恨道。
“当然没钱,你乐文要是有钱,这世界还不得玩完?”高风自个儿给自个儿倒了杯白开水,喝了一口道:“知道我跟谁喝酒么?”
“懒得听。”乐文说着又打哈欠,也难怪,这些日子他被司雪的事搅着,哪还能睡个踏实觉。
“省高院的。”高风得意地说。
乐文忽地盯住高风:“法院还是检察院?”
“你不是懒得听么?”高风诡谲地一笑,“都有。”
“你小子,是不是想进去?”乐文心里急着,嘴上却装作满不在乎。
“那帮狗日的,喝掉我一箱茅台,洗掉我半个媳妇钱。”高风既像是恨又像是夸耀地说。乐文一听他又是从那种地儿来,没好气就说:“你能不能不带细菌回来?”
“干净,我保证今天干净,先声明一下,我今儿没洗。”高风嘿嘿一笑,接着道:“你猜咋着,一进去就碰上熟人,还都是吴水地面上惹不起的主,害得我白掏了几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