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你打听,吃饱了撑的?”乐文突然发起了火。这就是乐文的性格,明明想知道一些内幕,却又总装得事不关己。高风对他也是吃得透,没理,继续说:“不过这事儿麻烦,弄不好也会捎带出些什么来,所以我急着赶来,跟你通个气。怎么,嫂夫人还是不回家?”
这话捅到了乐文的疼处,一把夺过高风手里的烟:“少抽点儿行不,弄得乌烟瘴气!”
按照高风的判断,此事目前还在秘密阶段,所以外界的传闻根本不可信。不过可靠的消息是,纪委的确插了手,看来这事非彻查不可。“不过,”高风顿了顿又说,“这事推到周晓明身上的可能性不大,周晓明那人我了解,跟我一样,不会为挣钱不择手段,其中必有内幕。”
“少跟我提他!”不知怎么,这些日子乐文一听“周晓明”三个字就敏感,就犯神经,有时甚至无端地瞎想,他跟司雪到底到了啥程度?
“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周晓明咋了,惹你了,还是……哎,知道这家伙的底细么?”高风像是有意要刺激乐文,不管乐文爱听不爱听,接着道:“这小子还算个人,当初那档子事,明知道是受人陷害,出来竟一个字不提。你说这种人值不值得交?”
乐文无话。社会上很多事,他原以为能看透,能看出本质,结果每次都发现,自己看到的只是皮毛,写出来的就跟本质更远。他为此恼怒,为此绝望,可又没一点儿办法。一个作家如果无力触摸到社会的核,他手里的笔就算是废了,这也是《苍凉》之后他迟迟下不了笔的缘由。
不管怎样,高风的到来还是缓解了他的症状,让他又能对生活抱一点儿乐观态度了。这时他才发现,吴世杰说得对,离了司雪他屁也不是。司雪这还没出事,他就已六神无主,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怕是他就要疯掉。一个人的承受力跟外表竟是如此的不同,乐文永远看上去达观、积极,还带点儿玩世不恭的潇洒,可真到了生活要起波浪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脆弱得如同一块豆腐。
第二天他送走高风,找个地方美美泡了一个热水澡,当然花的还是高风的钱。谁也不知道乐文的钱花到什么地方了,他应该不缺钱,可他总处在没钱的状态。中间老板进来问:“要不要叫个小姐陪?”乐文爽快地说:“要,当然要,不要我跑这种地方洗个啥?不过,你必须得保证,叫来的小姐没让任何男人动过。”老板一听,又遇到个神经病,气得掉头就走,边走心里边骂:“洗死你,没让男人动过,没让男人动过能叫小姐?幼儿园有,你敢要?”
他怎么找到了这儿?
李正南来的目的很简单:送钱。拐弯抹角说了一大圈,李正南将手里的包放下,说:“一点儿小意思,权当小弟表示点儿心意,一份,你留着,一份,你掌握着跟大家分一下。”说完,起身告辞,乐文也不强留,临出门时,李正南又说:“这事跟高董事长就别提了,算是我个人给作家们的一点儿辛苦费。”
乐文这就搞不懂,李正南凭什么要放自己的血?再说了,给他那份是十万,厚厚一沓,给大伙分的却只有两万,全是五元的碎票,看上去倒是跟他那份一样厚。
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难道又是一个陷阱?
12
相比之下,作家老胡这阵子倒是自在,一个人躺在梅村,有吃有喝,滋润得很。阳光带给他的那点儿委屈,早让幸福冲到了脑后。
茹雪梅还是天天来,有时坐一会儿,有时,也会拿一下午的时间陪着他。老胡问:“你这么陪着我,宾馆的事儿能行?”
“没事,哪有那么多事,宾馆就是住人呗,来了登记,走了结账,没你写小说复杂。”茹雪梅说。
这段日子,老板娘茹雪梅已把老胡了解了个够,当得知老胡中途没了妻子,着实欷歔了一阵子,过后,她问老胡:“没再找一个?”“找过,没成。”老胡实话实说。“咋个没成?”“我这样子,好的,看不上我,能看上的,我又不大顺眼。”
老胡的话逗笑了茹雪梅,茹雪梅认为老胡是个很有意思的男人,说起话来一点儿也不拐弯,怎么想就怎么说。还有,茹雪梅发现,老胡在女人的问题上很自卑,一提女人,他的眼神准会暗淡。
老胡对茹雪梅,也有了一些了解。茹雪梅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顶替父亲进了厂,厂子起先还红火,茹雪梅干得也起劲儿。慢慢地,厂子就变得艰难,茹雪梅的日子也跟着艰难,五年前厂子终于破产,茹雪梅领了不到两万块的补偿金,下岗了。
茹雪梅是十年前结的婚,丈夫秦岭是个汽车司机,以前给厂领导开小车,后来自己买了大卡跑长途,没想,一场车祸,就成了现在这样。
“好在命是保住了,你不知道,那场面有多吓人,天下雨,路滑,又是山路,一个闪失就栽了下去。”茹雪梅谈起那场车祸,还是如临绝境般地发颤。她告诉老胡,那次车祸中一同栽下去三辆车,另两辆,司机都没了……
老胡听了,久长地喘不过气。
这家宾馆,就是拿秦岭的保险费还有他父亲的退休金从别人手里租的。茹雪梅是个心气很强的女人,她说如果经营得好,她想把这家宾馆买下来,但眼下想这个还有点儿远。
茹雪梅笑了一下:“啥命不命的,你是作家,文化人,甭信这个。”见老胡傻傻地望着她,又说:“苦不苦的,就看你咽得下咽不下,嚼碎了,咽了,也就不是个苦了。要是老把它当个事,挡着你,这日子,还真就让它挡得过不去。”
“说得对,说得对,你这话,说得比我强。”老胡真像是受了启发。
“看你,又笑话我不是?”茹雪梅脸红了下,她是跟老胡说真心话哩,这些年,摸爬滚打的,她也算悟出了一些活着的理。
时间过得很快,每次总是话还没说够,茹雪梅就要走了。毕竟她是有事的人,不像老胡这样可以长时间地为思想活着。茹雪梅一走,老胡就恍惚,就有些空落落的。后来他想,老这么赖在人家这里也不是个事,毕竟,当年也只是帮着人家写了几篇稿子,呐喊了几声,也不是个啥功劳,况且这都过去了多少年,幸亏人家还记着,就是忘了你也没话说。老胡收拾好东西,跟茹雪梅告辞,茹雪梅突然拉下脸,很是想不开地说:“嫌我慢怠你了,还是你哪儿不舒服了?”
老胡忙解释:“没,真没,我就是不好意思再住下去。”
老胡真是遇见了贵人,茹雪梅说:“我打听过了,你们当作家的不用坐班,只要按时把东西写出来,能给上面一个交代就行。你就放心住着吧,要是嫌吵,我就给你专门腾间房,你在这儿写。嫌我来得勤,你也说,我就少来。你要是真走了,我这心,还真能落下一块病。”
这两个人,说起话来一个比一个老实,一个比一个不会绕弯儿。茹雪梅一席话,说得老胡想走都不能走了,只好乖乖儿住下。不过,茹雪梅紧跟着说出的话,让老胡犯了愁。
“你也别以为我留你就是想让你住着,我是让你写,你把啥心思都收起来,一门心思写。”
刘征突然找上门来,要请老胡吃顿饭。老胡疑惑地盯着刘征:“你……请我吃饭?”刘征点点头,老胡嘿嘿一笑:“这倒怪了,你咋突然想起请我吃饭了?”
刘征很是尴尬,不过他还是很诚恳地说:“胡老师你就别问了,我是真心请你,你是去还是不去?”
“去,咋不去,看你,不就吃顿饭么,搞得这么紧张。”老胡很快放松下来,在文学院,很少有人请他吃饭,老胡心里真有些激动。
两人到了餐厅,刘征说:“胡老师你想吃啥,尽管点。”老胡开玩笑道:“发财了,是不是阳光给了好处?”刘征说:“哪儿啊,我今儿个就是想花点儿钱。”老胡觉得奇怪,刘征跟他一样,也是个穷光蛋,一向把钱袋子看得贼紧,怎么突然间想花钱了?
“胡老师你别这么想,没啥事,真没,我就是想请你吃顿饭。”
老胡心里嘀咕着,刘征要么有事求他,要么,就是遇到了不痛快。当作家的,能有几个痛快,反正这辈子老胡就见过一个乐文。他顺口点了几个菜,都是家常菜,就算刘征想花,他还舍不得呢。
刘征没说什么,知道老胡是替他省钱,要了一瓶酒:“胡老师今天我们好好喝一场。”
喝了几杯,刘征脸上染了酒色:“胡老师,你说我这步路是不是走错了?”